第384章 暗室密语(1/2)
工匠棚里,气氛微妙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明明无人大声说话,却绷着一种无声的较量。
棚子一角新起的炉火正旺,映照着几张神情各异的脸。老陈头蹲在砧台前,手里拿着一块烧得半红的铁料,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小锤敲打着,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叮当声。他低垂着眼皮,似乎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头那点活计里,对棚内多出来的几个人视若无睹。只有偶尔敲击时,手臂肌肉的微微贲张,泄露出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李茂站在稍远些的木架旁,整理着上面摆放的各种工具——锉刀、凿子、木刨、规格不一的铁钉。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件工具都需要反复擦拭确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鼻梁上那副自制的水晶眼镜,在炉火映照下偶尔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思绪。他的指尖在触碰到一柄特制的、用来在竹筒上刻划导槽的薄刃小凿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三个胡老板带来的人。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面皮微黑,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摆弄器械的好手。他自称姓孙,说话时脸上总带着三分客气的笑,眼神却活泛得很,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棚内的每一件工具、每一处布置。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沉默寡言,只是默默观察;另一个则略显跳脱,眼睛不住地在那些新奇的木工夹具和铁匠工具上打转,似乎很想上手摸摸,却又强自忍住。
“陈师傅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孙姓汉子看了一会儿老陈头打铁,笑着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北方口音,“瞧这火候,这落锤的力道和准头,没几十年的功夫下不来。这山野之地,藏龙卧虎啊。”
老陈头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只是“当”地一声,将铁料翻了个面,继续敲打。
孙姓汉子也不以为忤,笑容不变,转向李茂:“李管事整理得真是井井有条。这些工具,有些看着眼熟,有些……倒是别致得很。比如这把小凿,”他指了指李茂刚才碰过的那把薄刃凿,“刃口如此之薄,专为雕刻细密纹路?不知是用来做何物件的?”
李茂抬起眼,透过镜片看了对方一眼,声音平和:“不过是些做木工零活的小玩意儿,让孙师傅见笑了。幽谷偏僻,工具简陋,比不得胡老板行走四方,见识广博。”他将那把小凿拿起,随手放进一个装零碎工具的竹篮里,盖上了粗布,动作自然,却阻断了对方继续探究的视线。
孙姓汉子眼中精光一闪,哈哈一笑:“李管事太谦虚了。胡爷常说,真正的好手艺,不在工具多精良,而在匠人的心思巧。就比如……”他话锋一转,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棚子角落堆放的一些烧制过的黏土块和断裂的竹片,“贵谷之前用来御敌的……那声响颇大的物事,想必就是陈师傅和李管事的巧思吧?能将寻常竹筒黏土,弄出那般动静,着实令人叹服。”
终于还是绕到这上面来了。老陈头敲打的动作微微一顿。李茂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庆幸:“孙师傅说的是那‘竹炮’?唉,那也是被逼急了,胡乱试出来的。不过是塞了硝石、硫磺和木炭,又加了点铁砂瓷片,想吓唬人罢了。制作起来危险得很,稍有不慎,未伤敌先伤己,昨日便差点出事。如今想来,仍是后怕不已。”
他将“惊雷”轻描淡写地说成是偶然试出、极不稳定的“竹炮”,强调其危险性和偶然性,符合之前与杨熙商议的对策。
“硝石、硫磺、木炭……”孙姓汉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确实易爆。不过,能控制其爆发的方向与威力,甚至能延迟点燃……这其中的配比、封装、引火,怕是另有诀窍吧?不知陈师傅和李管事,可否指点一二?我等粗人,也是好奇得紧。”他虽笑着,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老陈头终于停了手,将半成型的铁件往水桶里一浸,“嗤”地一声白烟冒起。他站起身,用破布擦了擦手,声音嘶哑干涩,没什么情绪:“没啥诀窍。试出来的。炸了不知多少回,才蒙对一回。差点把命搭上。”他浑浊的眼睛看向孙姓汉子,“你们要是也想试,找空旷没人的地方,蒙上脸,躲远点。炸死了,别怨人。”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却有效地堵住了对方进一步追问细节的可能——都说了是“蒙”的,是拿命“试”出来的,再问,就是强人所难,甚至有窥探保命手段的嫌疑。
孙姓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舒展开:“陈师傅说得是,这等险物,确实不宜深究。是我等唐突了。”他也不再纠缠,转而指着棚内几样改进过的农具,如装有辅助轮的独轮车、曲辕犁的雏形等,询问起制作原理和使用效果来。
李茂和老陈头这才打起精神,在这些无关紧要、甚至有意展示的“技术”上,与对方“切磋”起来。话里话外,依旧保持着恭敬、坦诚却有所保留的态度。
棚内的“切磋”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进行着。而此刻,幽谷边缘,一个风尘仆仆、身上带着多处擦伤的身影,正被两名护卫队员搀扶着,悄悄绕过胡老板手下警戒的区域,从后山一条极为隐蔽的兽道,踉跄着回到了谷内。
正是周青。
他几乎虚脱,嘴唇干裂,眼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得知重大消息后的急切。他没有回自己住处,也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让人搀扶着,送到了共议堂旁一间门窗紧闭的小屋里。
早已得到消息的杨熙和吴老倌,已等在那里。看到周青的模样,杨熙心头一紧,亲自端过一碗温水。
周青一口气灌下半碗,呛咳了几声,才喘匀了气,急声道:“主事人,吴老伯,我……我见到胡驼子商队的主力了!就在北边五十里外的老熊沟!”
“老熊沟?”吴老倌眉头一皱,“那是去北边商路的岔道,他们停在那里做什么?”
“不是停在那里,是驻扎!”周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起码有两百人!有车马,有驮畜,扎着营盘!而且……而且不全是行商打扮!至少有一半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配着刀弓,纪律严明,在营外操练!那阵势,根本不像商队护卫,倒像是……像是私兵!精锐的私兵!”
杨熙和吴老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两百人!还有至少一半是训练有素的私兵!胡驼子这支“商队”的规模和质量,远超想象!
“还有,”周青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躲在远处山崖上,用主事人给的望远镜看得清楚,他们营地里……有旗!不止一面‘胡’字旗!还有……还有一面蓝色的三角小旗,上面绣着……绣着一只白色的鹞子!”
“白鹞旗?!”吴老倌失声低呼,脸色骤变,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收紧,“北边……靖安军节度使,范云亭的私徽,就是‘白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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