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踪的采茶工(1/2)

龙井山万山茶园之行,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深潭,表面上只激起些许涟漪,却在顾铭的心底留下了层层扩散、无法平息的无形波纹。茶汤中的骨片,林岚的初步检测报告很快出来了,确认是人类指骨碎片,并且高温碳化痕迹与茶叶杀青工艺吻合。然而,仅凭两粒米粒大小的骨片,根本无法确定受害者的身份、年龄、性别,更遑论死亡原因和时间。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茶园,却又像是指向一团迷雾——3号梯田的土壤样本检测需要时间;老陈的躲闪和赵刚的紧张可以解释为底层劳动者对警察的天生畏惧;那口积满茶垢的老锅,正如沈万山所言,完全可以被视为一件被时代淘汰的旧物。

案件在硬证据不足的情况下,陷入了僵局。对沈万山和赵刚的暗中调查也在同步进行,但反馈回来的信息都显示,沈万山是当地着名的儒商,热心公益,口碑极佳;赵刚虽然有些市侩精明,有过几次小额经济纠纷,但并无暴力犯罪记录。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除了那两粒不该出现在茶汤里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骨片。

顾铭无法说服自己就此放下。那种直觉,那种老刑警对于异常气息的本能嗅觉,在不断地提醒他,万山茶园的宁静祥和之下,一定隐藏着什么。他将突破口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人。如果骨片与茶园有关,那么,茶园里是否曾经发生过与“失踪”或“死亡”相关,却未曾引起注意的事情?

市公安局档案室位于办公楼的地下二层,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永远漂浮着一股混合着纸张霉变、灰尘以及旧式油墨的独特气味。光线是惨白的,来自头顶那些排列密集的日光灯管,将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质档案柜照得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顾铭和肖阳已经在这里泡了整整两天。他们调阅了近五年来,尤其是每年春季,龙井山及周边乡镇上报的所有失踪人口记录。纸质档案堆积在两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条桌上,几乎形成了一座小山,每一次翻动,都会带起细小的尘埃,在灯光下飞舞。

“头儿,这工作量也太大了。”肖阳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心的执拗。他负责电脑数据库的筛选,而顾铭则更倾向于亲手翻阅那些可能带着更多原始细节的纸质卷宗。

“找规律,肖阳。”顾铭头也没抬,他的手指划过一页泛黄的记录,声音低沉而平稳,“就像筛沙子,先把明显不符合条件的筛掉。重点关注外来务工人员,流动性大的,社会关系简单的。”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键盘鼠标的敲击声中悄然流逝。地下室恒温,却让人感觉莫名的阴冷。

突然,肖阳敲击键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急促起来。他身体前倾,紧紧盯着电脑屏幕,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顾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拔高,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来看这个!”

顾铭立刻站起身,走到肖阳身后,目光投向那不断滚动的屏幕。

肖阳熟练地操作着,将筛选出的几条信息并排显示在屏幕上:

· 张强,男,32岁,外省籍。2011年5月20日报失踪(备注:由其同乡口头提及,未正式立案)。记录显示其当年春季在万山茶园担任采茶工。

· 刘兵,男,29岁,外省籍。2012年5月18日报失踪(备注:工友反映其突然失去联系)。记录显示其当年春季在万山茶园担任采茶工。

· 王磊,男,31岁,外省籍。2013年5月22日报失踪(备注:无直系亲属,房东发现其未退租失联)。记录显示其当年春季在万山茶园担任采茶工。

· 陈秀,女,28岁,外省籍。2014年4月15日报失踪(备注:由其合伙租房人反映)。记录显示其当年春季在万山茶园担任采茶工。

· 李娟,女,26岁,外省籍。几天前刚由其远方表叔登记失踪。记录显示其当年春季在万山茶园担任采茶工。

肖阳用鼠标将这五个名字逐一高亮标记,语气带着发现重大线索的兴奋与一丝毛骨悚然:“顾队,你看!太巧合了!不,这已经不是巧合了!张强,2011年;刘兵,2012年;王磊,2013年;陈秀,今年4月;李娟,今年5月……全都是万山茶园的外地采茶工!而且你看他们的失踪时间!”

顾铭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不需要肖阳提醒,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令人心惊的规律。他低沉地念出了那个关键点:“采茶季结束当晚……或者准确说,是在他们当年采茶工作刚刚结束,即将结算工资或者已经结算工资,准备离开或者刚刚离开茶园的那一两天内。”

五年,五名采茶工。都是外地人,都是季节性临时工,社会关系简单,在本地无亲无故。他们的消失,就像水滴融入大海,几乎没有激起任何像样的水花。如果不是这次因为骨片案,警方有目的地进行大规模交叉比对,这些分散在不同年份、由不同人零星报告的失踪记录,根本不会被联系到一起。

“凶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顾铭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愤怒,“利用了他们边缘化的身份,利用了他们失踪后无人会认真追查的社会现实。干净,利落,几乎不留后患。”

“必须找到认识他们的人!”肖阳立刻说道,“尤其是最早失踪的张强,时间过去久了,可能更不容易引起注意。”

根据档案里留下的极其有限的联系方式,顾铭和肖阳几经周折,终于通过当地派出所,找到了一个曾经和张强同乡、现在仍在杭城其他工地打工的男子。

在工地简陋的工棚外,那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在听到张强的名字时,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张强啊……好几年没消息了,我们都以为他去了别的地方发财,忘了老兄弟了。”

“他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跟什么人有过矛盾?”顾铭递过去一支烟,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同乡接过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眯着眼回忆道:“异常……好像也没有。就是那阵子,他老是念叨,说茶园的赵经理,就是赵刚,欠他三万块钱工资,拖了好久都不给。他去找过赵刚好几次,一开始赵刚还敷衍,后来就不耐烦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具体的细节,声音压低了些:“有一次张强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跟我说,他又去找赵刚要钱,赵刚这次火了,把他拉到一边,恶狠狠地跟他说‘你小子再没完没了,小心点!’……当时我们都没太当回事,以为就是吓唬吓唬,打工的嘛,被老板威胁几句也常有事……谁知道,后来他就真不见了。”

“小心点”!

赵刚的形象,瞬间从一个仅仅是“神色紧张”的茶园经理,被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债务纠纷,加上明确的威胁言论,这无疑是一条极具分量的线索。

再次来到万山茶园,气氛与上一次已截然不同。山间的清风茶香依旧,但顾铭和肖阳的身上,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凌厉的压迫感。

赵刚的办公室不算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茶园的地图。赵刚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紧张,而是增添了几分慌乱,尤其是在顾铭和肖阳锐利目光的注视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赵经理,我们想再核实一下一些情况。”顾铭开门见山,将一份复印的工资记录摊开在桌面上,那是警方通过其他渠道从茶园过往的零散记录中复原的部分账目,其中一页的角落,模糊地标注着“工资未结”,后面跟着两个名字——张强、刘兵。

顾铭的手指精准地点在那两个名字上,目光如炬,盯着赵刚:“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张强和刘兵在失踪那年,他们的工资似乎并没有结清。但你之前告诉我们,所有工人的工资都是按时足额发放的。为什么撒谎?”

赵刚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嘴唇干涩:“我……我忘了。时间太久了,可能是……可能是当时记账记错了,或者……或者是后来结清了,我没来得及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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