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风不敲门,但会留下脚印(2/2)
三天后,一个男孩在黄昏时分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老师!墙上的画在动!”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只见夕阳的余晖穿过窗外茂密的紫藤花架,叶片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随着晚风吹拂,叶影晃动,恰好填补了那些歪斜圆圈里的空白。
光影交错间,一行完整的诗句在墙上若隐若现:“我们没想让你看见,只是不能不说。”
陈砚舟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没有去调整紫藤的角度,也没有试图记录下这转瞬即逝的一刻。
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找到了教室里所有电灯的开关,用螺丝刀将它们一个个拆了下来。
“从今天起,我们用蜡烛。”他对孩子们说,“暗下来的地方,眼睛才会学会听。”
傍晚,吴志明找到了林岚。
这位退休的气象观测员递给她一本手掌大小的册子。
册子是手工缝制的,封面是粗糙的麻布,没有一个字。
林岚翻开,里面全是空白的纸页。
“这是我最近写的日记。”吴志明用他一贯的、略显含糊的语调说。
林岚疑惑地接过,指尖划过纸面,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每一页纸的纤维走向都不同,有的粗粝,有的光滑,触感的变化形成一种微妙的、非视觉的节奏。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找出苏晓鸥那支录音时准时不准的录音笔。
她没有按下录音键,只是打开了播放模式,将收音头贴在空白的纸页上,轻轻摩擦。
录音笔的喇叭里,竟真的传出了一段极低频的音频。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混杂着风声和电流的杂音,仔细分辨,竟是许多人在一起轻声诵读《祭妹文》的混响。
然而,整个音频里没有一个明确的人声发出,只有唇齿开合、气息流转的微弱动静。
林岚惊愕地抬起头。
吴志明笑了,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她院子里那排风铃阵。
林岚的目光落在最末端那只不起眼的陶土风铃上。
不知何时,风铃的内部竟长满了细密的白色菌丝,盘根错节,构成了一个酷似人类耳蜗的精巧结构。
她懂了。
他不是在“写”日记,他是在让空气、让风、让那些无声的振动,替他写字。
从那天起,林岚彻底关上了原始手稿保存室的门。
她不再去比对任何文本,也不再试图破译任何痕迹。
她在菜园的角落里搭了一个小棚,找来社区里所有居民丢弃的废报纸、旧信件、宣传单,将它们全部泡成纸浆。
她每天只做一件事:用最原始的方法,将这些混杂着无数人生活痕迹的纸浆,重新制成一张张粗糙、厚实、带着杂色的纸。
纸张晾干后,她不写一个字,只是将它们堆在棚屋门口,任由风吹走。
一夜暴雨。
林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无数人站在一条望不到头的大河两岸,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她做的纸。
但没有人展开阅读,他们只是默默地将纸折成小船,轻轻放进湍急的水流中。
她从梦中惊醒,雨已经停了。
她走到窗边,发现在自家的窗台上,贴着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纸,正是她昨天刚做好的。
纸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道蚯蚓爬过的、湿滑的黏液痕迹。
那痕迹弯弯曲曲,在纸张中央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恰似汉字“听”的最后一捺。
几乎是同一瞬间,千里之外,某个依山而建的小镇教堂屋顶上,一只刚刚舔完爪子的流浪猫打了个哈欠。
它脖子上的项圈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鸣,仿佛在回应一场无人主持的盛大仪式。
城市彻底安静下来,白日的种种奇观都隐没在夜色里。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穿过大街小巷。
只是这一次,风里除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烟火味。
那味道不像是工业废气,也不像寻常人家的炊烟,更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献祭给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