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月隐寺的钱袋与佛珠(2/2)
犯过错的人,才更懂啥叫对。明心禅师往藏经阁走,木屐踩过落叶,沙沙响,你去伙房帮厨吧,最近香客多,馒头蒸得不够。
了尘记账时,指尖总悬在笔尖上,像怕墨汁脏了账本。有回发现采买的和尚多报了二十文钱,他攥着账本去找明心禅师,手心全是汗。
你说该咋办?明心禅师正给野菊浇水,那花已蹿到半人高,开得泼泼洒洒。
让他把钱还回来,罚他抄三遍《心经》。了尘的声音不抖了,但别声张,他家里有个瞎眼老娘。
明心禅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你看,这就叫懂了。
冬月初,山下来了个小沙弥,偷了供桌上的苹果,被香客逮住,哭得抽噎不止。众人又嚷嚷着要送官,了尘突然站出来,把小沙弥护在身后。
他怀里揣着药呢。了尘从沙弥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包退烧药,后山的破庙里,还躺着个生病的老和尚,是他师父。
他蹲下来,给小沙弥擦眼泪,指腹蹭过孩子冻裂的脸颊:我以前也做过糊涂事,师父没赶我走。他从怀里摸出串佛珠,是那串有豁口的,这珠子你拿着,冷了就攥着,能热乎点。
小沙弥攥着佛珠,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真的。了尘指着藏经阁的方向,那里有火盆,去烤烤手,我给你拿两个馒头。
香客们看着这一幕,有人悄悄说:这和尚,跟当初不一样了。胖香客也在场,他摸了摸袖袋,那里装着给孙子买的糖,犹豫了下,塞给小沙弥:拿着,甜的。
年关时,明心禅师把了尘叫到禅房,指着墙上的《渡人图》:你看这画里的船,渡人时,船自己不也在往前走?他把自己常穿的灰布袍递过去,开春后,你去前山的分寺吧,那里缺个管事的。
了尘捧着袍子,指尖摸着磨出的毛边:师父,我不走。他从怀里掏出个新做的钱袋,蓝布面,上面绣着朵野菊,这是给您的,我学了半年刺绣,针脚糙得很。
明心禅师接过钱袋,往里面塞了把瓜子:留着吧,寺里的经卷,你还没抄完呢。
转年清明,有个穿补丁衫的汉子跪在寺门口,说自己偷了邻居的耕牛,被追得走投无路。了尘把他扶起来,带他去看那株野菊——如今已爬满了半面墙,黄得晃眼。
我以前偷过钱袋。了尘给汉子倒了碗热茶,师父说,错了别怕,怕的是不回头。他往汉子手里塞了把种子,后山的地荒着,种点豆子,秋天能换不少钱,够赔耕牛了。
汉子攥着种子,指节发白:真的能行?
你看这野菊。了尘指着墙头的花,从茅厕边挪过来的,不也开得好好的?
夕阳斜斜照进寺门,明心禅师站在菩提树下,看着了尘给汉子讲耕种的法子,手里转着那串有豁口的佛珠。木珠碰着木珠,沙沙的响,像在说:你看,渡人的船,从来都在自己的桨上。
香客们还在焚香许愿,有人求发财,有人求平安。王婶提着豆腐筐经过,看见那株野菊,笑着对身边的人说:这花啊,当初差点被当成野草拔了,多亏了禅师心善。
风穿过殿角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尘正教汉子辨认豆子的好坏,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铺了层金粉。明心禅师低头笑了,指尖的佛珠转得更慢,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出家时,也曾因打翻供灯被师父罚跪,师父说:灯灭了能再点,心灭了,就啥都没了。
如今,那盏供灯还在殿里亮着,油添了一次又一次,灯芯换了一根又一根,像月隐寺的故事,也像这世间的人——谁没跌过跤?关键是有人扶一把,有人指条路,然后自己站起来,再去扶别人。
就像那串有豁口的佛珠,磨着磨着,豁口成了记号,倒比光滑的珠子更让人记挂。就像那个绣野菊的钱袋,装过铜钱,装过瓜子,装过春天的种子,最后装下的,是比这些都重的东西——一颗懂得原谅,也懂得成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