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密令驰绝域,边城筑钢骨(1/2)

十月十七,北京,子夜密议

乾清宫西暖阁的窗纸透出昏黄光亮时,已是子时三刻。

李邦华跪坐在紫檀木方凳上,背脊挺得笔直,但六十八岁的身体终究架不住连续三日的操劳。他趁着陛下转身查看地图的间隙,悄悄揉了揉发僵的膝盖。

“李阁老,”朱一明没有回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若是你,会在北海何处设第一道防线?”

老人起身走到地图前。这幅《北海防务详图》是工部舆图司耗时两年绘制,去年秋天才呈御览。图上河流、山势、隘口、道路标注得极细,连哪里夏季是沼泽、哪里冬季可通行都一一注明。

“回陛下,”李邦华枯瘦的手指点在狼居胥山口,“此处。山口宽不足三里,两侧绝壁,一夫当关。若在此筑混凝土棱堡,配重炮二十门,纵有十万敌军亦难逾越。”

“太靠后了。”朱一明摇头,“狼居胥山口距北海城仅一百五十里。若在此设防,等于将北海以北三百里疆域拱手让人。那些烽燧、哨所、铁路支线怎么办?弃守?”

“可若防线太靠前……”李邦华迟疑,“色楞格河一线,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若要筑垒,工程浩大,且冬季冻土难挖,恐五个月内难以完工。”

“所以要变通。”朱一明的手指从色楞格河南岸划过,停在几个用朱砂圈出的点上,“不筑连绵长墙,而是建一系列互相支援的独立堡垒。每堡驻兵五百,配火炮六门,储备粮弹可用三月。堡垒之间用壕沟、铁丝网连接,形成网状防御。敌军攻其一堡,则左右堡可用火炮交叉射击;若想绕行,则处处受制。”

李邦华凝视地图,脑中飞速计算。色楞格河防线长约二百里,若每隔五里设一堡,需四十座。每堡五百人,便是两万兵力。再加上轮换、预备队、后勤……

“陛下,这至少需三万兵力,火炮二百四十门。北海现有驻军仅一万二,火炮不足百门。即便从宣府、大同调兵,路途遥远,且那些兵未必适应北海苦寒。”

“兵从东宁调。”朱一明转身走回书案,从一摞奏折中抽出一份,“陈永邦前日八百里加急奏报,东宁镇十年轮守期将满,新练八万军士皆已按京营操典整训完毕,装备永历三十二式步枪。他可即刻抽调五万精锐,乘水师舰船北上。”

李邦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是了,永历二十七年起施行的“十年之镇,东西轮守”制。靖海侯陈永邦,那位当年随陛下起于微末的水师统帅,自永历二十七年平定东瀛后便镇守东宁,后在永历三十年又被陛下唯一重任主持修建津北铁路,至今已八载。按制,再有两年当由延平郡王郑成功接替。此时抽调其麾下精兵,正是时机。

“陈侯爷忠心可鉴,”老人沉吟,“然五万大军渡海北上,粮饷、驻地、指挥……这需耗费多少?”

“陈永邦在奏折里说了,”朱一明将奏折递给李邦华,“东宁府库可支应两月粮饷,兵部只需协调后续。至于驻地——他建议,大军抵天津后,分乘火车北上,旬日可至宣府。彼处有现成营房,稍加修缮便可驻扎。”

老人接过奏折细看。陈永邦的笔迹刚劲有力,条理分明:五万东宁军分三批渡海,第一批一万五千人,乘运输船六十艘,十月初十已从长崎开拔,预计本月二十五日抵天津;第二批、第三批间隔半月。全军携两月粮草,自备火炮二百门、弹药五千担……最末还特别注明:“臣永邦受陛下厚恩,镇守东宁八载,日夜思报。今闻北疆有警,敢不效死?东宁将士皆大明子民,卫国之责,义不容辞。”

“陛下,”李邦华抬起头,眼中忧虑未消,“东宁兵自是忠勇,然跨海远征,终究……”

“李阁老,”朱一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烛火摇曳,“你可知陈永邦为何急奏?因为东宁的‘靖海卫’三天前在琉球以东海域,截获了一艘荷兰商船。船上除了香料、象牙,还有这个——”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译稿,递给李邦华。

稿上记录着破碎的对话,是从荷兰船长日记中摘译的:“……巴达维亚总督密令,所有荷兰舰船需于明年三月前集结马六甲……法兰西使者透露,欧罗巴联军将分两路攻明,北路取北海,西路取乌斯藏……若能切断明国海运,可获重赏……”

“荷兰人想趁火打劫。”朱一明关窗,声音转冷,“陆上有罗刹、瑞典、法兰西,海上有荷兰、葡萄牙。他们这是要把大明四面合围。”

李邦华手指微微发抖:“那东宁兵北调,海防岂不……”

“所以陈永邦只调五万,留三万镇守东宁及东洋要冲。郑成功的水师下月便会进驻长崎、鹿儿岛,与陈侯爷交割防务。”朱一明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东海、南海,“海上有郑家水师,陆上有陈永邦的东宁军,这是朕十年前就布下的棋。如今,该落子了。”

老人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肃纪卫的暗号。

“进来。”

顾清风推门而入,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蜡封的羊皮纸:“陛下,北海急报。审讯有进展了。”

朱一明接过,撕开火漆。羊皮纸上是用密语写成的审讯摘要,旁边有译好的汉文。他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紧。

“那个哥萨克招了?”李邦华问。

“招了一部分。”朱一明将羊皮纸递给李邦华,“他说,罗刹国计划分三路进军:东路军五万,从雅库茨克出发,沿勒拿河南下,牵制北海以东的明军;中路军十万,由沙皇彼得亲率,从托木斯克出发,直扑色楞格河;西路军五万,由瑞典将军指挥,从鄂木斯克出发,绕道唐努乌梁海,侧击狼居胥山。”

李邦华边看边计算:“二十万,分三路,间隔数百里……这打法太散,彼此难以呼应。”

“所以需要向导。”朱一明指向地图上色楞格河以北的区域,“哥萨克说,罗刹人招募了大量布里亚特、喀尔喀蒙古人做向导。这些人熟悉地形,知道哪里能过河,哪里能扎营,哪里有水源。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冷:“他们知道,哪些部落对大明不满,可以策反。”

顾清风接话:“臣已令北海司加紧排查边境部落。凡与罗刹有接触者,一律监控;凡有异动者,立即控制首领,收缴武器。”

“不够。”朱一明走回书案,提笔蘸墨,“传朕密旨:北海以北三百里内,所有游牧部落,限二十日内南迁至北海城周边五十里内安置。拒不南迁者,以通敌论处。南迁部落,按人口发放安置银、粮草、牲畜饲料,开春后可返原牧地。”

李邦华惊道:“陛下,这……这会不会激起民变?”

“比被罗刹人裹挟着来打我们要好。”朱一明笔下不停,“告诉陈镇岳,执行时要讲策略。先找几个大部落的头人谈,许以厚利,让他们带头南迁。顽固不化的,再用强。记住,我们是请他们南下避祸,不是驱赶。”

他写完密旨,盖上随身小玺,交给顾清风:“用最快的飞舟,天亮前必须送到北海。”

“遵旨。”

顾清风退出后,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烛火噼啪,映着墙上的巨幅地图,那些山川河流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

“李阁老,”朱一明忽然问,“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老人想了想,缓缓道:“老臣记得在肇庆时,陛下决意铲除陈邦傅时,也曾这样问过瞿阁老。瞿阁老当时说:‘天下事,缓则贻误,急则生变。为君者,当知何时该缓,何时该急。’”

“那现在呢?该缓该急?”

“该急。”李邦华一字一句,“敌已亮刃,我再慢一步,便是颈上见血。”

朱一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那接下来的事,就拜托阁老了。”

他从案下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递给李邦华。清单列了十二项:

一、工部即日起,全力生产水泥、钢筋,优先供应北海、乌斯藏防线。

二、格物院加速“鲲鹏-丁型”飞舟试制,要求明年二月前至少列装三十艘。

三、兵部武库司清点库存,所有“永历三十二式”步枪、后装火炮,悉数调往北线、西线。

四、户部筹措五百万两白银,发行第四期“战争国债”。

五、礼部筹备战前动员,宣谕天下,揭露欧罗巴联军侵略野心。

……

每一项后面,都有具体的数字、时限、负责衙门。

李邦华捧着这份沉甸甸的清单,手在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沉重。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在肇庆行在,接下陛下第一道密令时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还是个三十多岁的郎中,陛下才十一岁。而现在,他老了,陛下也步入中年。但肩上的担子,却比那时重了百倍、千倍。

“臣,”他撩袍跪地,额头触地,“必竭尽残年,不负陛下所托。”

朱一明扶起他:“去吧。天快亮了。”

李邦华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陛下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身形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墙上的影子随着火焰跳动,像一尊随时会苏醒的巨兽。

老人轻轻关上门,将那个孤独的背影关在门内。

走廊里寒气逼人。他紧了紧官袍,快步走向文渊阁。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公文要批,很多人要见。

天,确实快亮了。

十月二十,北海城,都督府

陈镇岳看完密旨,沉默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传旨的飞舟驾驶员还等在堂下,一身皮飞行服沾满霜雪,脸上冻得青紫。陈镇岳挥挥手:“带这位兄弟去用热饭,换身干衣服,好生休息。”

亲兵领命退下。堂上只剩陈镇岳和几个心腹将领。

“都督,”副将赵勇忍不住开口,“让所有部落南迁……这动静太大了。那些蒙古头人,肯听咱们的?”

“不听也得听。”陈镇岳将密旨摊在案上,手指敲着那行朱批:“‘凡拒迁者,以通敌论处,可先斩后奏。’看见了吗?陛下给了生杀大权。”

参军孙文弱弱地说:“可要是逼急了,他们真投了罗刹人……”

“所以才要快。”陈镇岳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北海部落分布图前,“二十日,三百里。我们分三步走:第一步,传令各部落头人,三日内来北海城议事,就说朝廷有厚赏。来的人,好吃好喝招待,当场发赏银,让他们带头南迁。”

他顿了顿:“不来的,第二步,派兵去‘请’。带足礼物,也带足刀枪。恩威并施。”

“要是还有顽固的?”赵勇问。

陈镇岳转身,眼中闪过寒光:“那就第三步。以‘勾结罗刹、图谋不轨’的罪名,拿下头人,收缴部落武器,强制迁徙。记住,我们不是要杀人,是要救人。等罗刹大军来了,留在北边的部落,要么被屠,要么被裹挟着来打我们。现在让他们南迁,是救他们的命。”

众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陈镇岳走回案前,展开另一幅图纸,“防线要抓紧。陛下说得对,不能只守狼居胥山。色楞格河一线,要建堡垒群。工部的匠人到了吗?”

“到了。”孙文翻开册子,“水泥匠二百,铁匠一百,木匠三百,还有五百民夫,昨天乘最后一趟火车到的。材料也运来了:水泥五千袋,钢筋八百担,炸药两千斤……”

“不够。”陈镇岳摇头,“按陛下的规划,四十座堡垒,每座需水泥五百袋、钢筋一百担、木料三百根。这还差得远。给工部去文,再要三倍的材料。另外,让格物院派懂爆破的人来,冻土施工得用炸药开坑。”

正说着,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哨探满身是雪冲进来,单膝跪地:“都督!北边出事了!”

“讲!”

“喀尔喀部的巴图头人,昨儿夜里带着三百骑,往色楞格河以北去了!说是去‘冬猎’,但带的全是壮丁,还赶着五十头驮马,马上驮的像是……兵器!”

陈镇岳脸色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酉时出发的,现在应该已经过河了。”

“追。”陈镇岳抓起佩刀,“赵勇,点五百骑兵,带十日干粮,现在就出发。记住,追上之后先礼后兵,就说朝廷请他们南迁避祸,有厚赏。若执意北去……”他咬了咬牙,“就以‘擅离驻地、形迹可疑’的罪名,扣下人马武器,押回来。”

“那要是他们反抗?”

陈镇岳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剿灭。”

赵勇一震,随即抱拳:“末将明白!”

马蹄声很快在都督府外响起,渐渐远去。

陈镇岳坐回椅中,揉了揉太阳穴。孙文小心翼翼地问:“都督,巴图头人一向恭顺,这次突然北去,会不会……”

“会不会是去投罗刹?”陈镇岳冷笑,“八成是。前几日肃纪卫就报,罗刹人的细作在喀尔喀部活动频繁,许以金帛、官职。巴图这老狐狸,怕是两头下注,看哪边赢就跟哪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北海城正在备战。

街道上,工兵营的士兵正用马车运送水泥袋,沉重的车轮在冻硬的路面上碾出深深辙印。城墙下,铁匠铺炉火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是在赶制铁丝网的尖刺。更远处,飞舟起降场上,三艘“鲲鹏”正在补充氢气,巨大的气囊在晨光中缓缓鼓起。

这座五年前还只是贸易站的小城,如今已变成要塞。

但陈镇岳知道,这还不够。

色楞格河防线、狼居胥山防线、北海城防,三道防线,至少需要五万兵力才能守住。而现在,他手里只有一万二。东宁兵要月底才能到,内地援军更慢。

“孙文。”

“卑职在。”

“给各烽燧传令:即日起,了望哨加倍,巡逻队增派。凡有部落大规模移动,立即上报。凡有陌生骑队靠近,先鸣枪示警,不听则开火。”

“是。”

“还有,”陈镇岳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地牢里那个哥萨克,再审。不问军事,只问一件事:罗刹人是怎么拉拢蒙古部落的?许了什么愿?给了什么好处?我要知道他们的手段,才好对付。”

孙文领命退下。

陈镇岳独自站在堂中,听着城外的喧闹声。打铁声、号令声、马蹄声、蒸汽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战争的序曲。

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随杨嗣昌将军出塞征讨准噶尔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只是个千总,带着五百骑兵在戈壁滩上追逐敌骑。马刀对马刀,弓箭对弓箭,比的是勇气和骑术。

而现在,战争变了。

水泥堡垒、铁丝网、地雷、后装枪、飞舟、电报……这些他年轻时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将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如果守不住北海,让罗刹人冲进漠南,那么中原就危险了。陛下用了三十多年重建的大明,可能又要陷入战火。

“守住……”他喃喃自语,手握紧了刀柄。

刀是陛下永历二十年所赐,名“镇岳”,刀身镌刻着八个字:“山河为疆,铁流奔涌”。

当时他不完全懂这八个字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山河为疆,是要用血肉守住每一寸土地。

铁流奔涌,是要用铁路、电报、飞舟,把这些山河连成一体,让力量像铁水一样奔流不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禀报:“都督,格物院的人到了,说是奉苏娘娘之命,来协助筑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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