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琴键【3】(2/2)

然而,在演唱那首标志他们相遇的《荒原狼》时,意外,或者说必然,发生了。

唱到副歌最高潮的部分,白夜对着麦克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气音——他的嗓子,在长期滥用和巨大心理压力下,彻底崩溃了。

声音消失了。

音乐还在继续,贝斯和鼓手慌乱地试图维持节奏,但失去了主唱嗓音这面旗帜,一切瞬间变得空洞而滑稽。

台下的欢呼变成了愕然的寂静,然后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白夜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汗水像泪水一样流淌。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尊凝固的、绝望的雕塑。那是一种公开处刑般的羞耻和失败。

陈默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看到了白夜眼中那片熟悉的、濒临毁灭的荒原。

但这一次,那里没有求救,只有一片死寂的坦然。

就在工作人员准备冲上台中止演出的前一刻,陈默动了。

他没有去看白夜,也没有去看台下骚动的人群。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整个livehouse沉重而失望的空气都吸入了肺中。

然后,他坐回到键盘前,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秒,他的手指重重落下!

不再是《荒原狼》的旋律,也不是任何一首“肆野”的歌。

那是一段完全即兴的、前所未有的乐章。

左手,是肖邦《葬礼进行曲》般沉重而缓慢的低音和弦,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为那个在舞台上“死去”的偶像,也为那段盲目狂热的青春,奏响挽歌。

右手,却陡然爆发出李斯特《超技练习曲》般迅疾、辉煌、充满斗争意味的琶音与音阶。

那不再是模仿白夜的暴烈,而是属于陈默自己的、从古典严谨框架中挣脱而出的、秩序内的疯狂与咆哮!

古典的底蕴与摇滚的灵魂不再融合,而是在激烈的对抗中迸发出更璀璨的火花。

悲怆与反抗,毁灭与新生,绝望与希望,所有这些矛盾的情感,在他指尖疯狂地交织、碰撞、升华。

他不再是为“肆野”救场,不再是为白夜填补空白。

他是在用音乐,完成一场庄严的“弑神”仪式。

他亲手击碎了心中那个被神化的白夜的形象,也击碎了那个依附于偶像存在的、卑微的追随者的自己。

这段即兴演奏,开始时充满痛苦与挣扎,中段变得混乱而暴烈,仿佛在废墟中搏斗,最终,却导向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开阔而明亮的结尾。

像暴风雨过后,废墟上生长出的第一株嫩芽,脆弱,却蕴含着无限生机。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全场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如同堤坝崩溃,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声猛地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屋顶。

灯光打在陈默身上,他缓缓睁开眼,额前的黑发已被汗水浸透。他第一次,没有在演出后下意识地寻找白夜的反应。

他转过头,看向舞台中央。

白夜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失望,甚至没有了荒芜。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平静的释然。他微微抬起下巴,像一个战败的君王,终于承认了征服者的地位。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原谅,不是和解。那是一种传递,一种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