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余烬与轮廓(2/2)
第五个候选人叫沈昭,四十七岁,前心理学教授,现在是曙光城居民心理评估部门的负责人。她进来时穿着简单的灰色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但眼睛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好奇光彩。
林默推过去同样的道德困境问题。
沈昭没有看纸,而是看着林默的眼睛。“在我回答之前,能问一个问题吗?这个选择场景中,做出选择的人,他之前做过多少次类似的选择?”
林默愣了一下。“这有关系吗?”
“有。”沈昭说,“道德选择不是孤立事件,它是个人伦理史的延续。如果这是他第一次面临这种困境,和如果这是他第一百次,他的心理状态会完全不同。前者可能崩溃,后者可能麻木。而麻木的人做出的选择,和崩溃的人做出的选择,即使结果相同,意义也不同。”
她顿了顿:“所以在知道这些背景之前,我无法给出有意义的答案。我只能说,任何要求人在这种情况下做出‘正确选择’的体系,本身就有问题。”
墙角传感器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陈一鸣后来告诉林默,沈昭的脑波显示出罕见的高阶共情模式——她不仅在思考问题本身,还在模拟提问者和所有相关方的心理状态。
第六个候选人更年轻,只有二十二岁,叫陆远。他曾是职业游戏玩家,现在负责曙光城的模拟训练系统开发。他穿着印有像素图案的t恤,坐下来第一句话是:“听说你们要组队打副本?带我一个呗。”
面对道德困境问题时,他笑了:“这简单啊,存档呗。”
“现实不能存档。”
“那就在心里存档。”陆远说,“先随便选一个,然后记住这个存档点,以后的人生都用来弥补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救了一个人,就去帮助更多人来平衡。救了一百个人,就去特别关照那一个人的家属。重点是不要假装选择没有代价,而是要承认代价,然后背负它走下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眼神异常认真。林默后来查看他的档案时发现,末日爆发时,陆远在网吧玩游戏,他放弃了逃生的机会,用网吧的备用电源和网络,为周围五个街区的幸存者发送了三个小时的危险预警和避难指引。他因此被堵在建筑里,靠喝雨水吃包装袋里的干燥剂活了一周,直到救援队挖开废墟。
两个人都很有特点,但都不是那个“不确定的轮廓”。
会见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林默独自一人回到城政厅顶层的办公室,调出所有候选人的资料。印记投射出的三个清晰轮廓:周深、李慕雪,还有一个是……
他还没确定第三个人。吴启死后,那个轮廓变得模糊了。但现在,看着沈昭和陆远的档案,印记没有任何反应。
倒计时在墙上的投影屏上跳动:六十七小时十五分钟。
林默感到一种深层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决策的负担——他要选择六个人,和他一起走向一个可能无法回来的地方,而选择的标准甚至都不明确。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苏瑾端着一杯热饮走进来,放在桌上。不是咖啡或茶,而是她自制的草药汤,有安神的作用。“粉末的初步分析出来了。”她说,“信息编码很完整,但需要专门的量子解码器才能读取。我们已经没有那种设备了。”
“吴启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苏瑾坐下,“所以这可能不是备份,而是……传递。他想把信息留给能解读的人。”
“谁能解读?”
苏瑾沉默了几秒。“‘文明火种’也许可以。或者,‘播种者’。”
林默端起杯子,草药的味道温润而苦涩。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不是指挥官的时候。那时候他只需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最多加上身边几个同伴。现在,他决定的是整个文明的命运。
“你觉得我该怎么选?”他问,声音很轻。
苏瑾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边,和林默并肩站着。“记得末日刚爆发时,你救了我。那时候你不需要考虑我是不是最合适的救援对象,你只是做了。有时候,过度思考反而会让人忘记最初的直觉。”
“直觉告诉我,那个不确定的轮廓很重要。”林默说,“它可能代表某种……变量。不是固定的人选,而是根据情况变化的关键角色。”
“那就不选固定的人。”苏瑾转身看着他,“留一个位置,开放报名。让想去的人竞争,让命运决定。这不也是一种‘错误’吗?在高度计划性的任务中,插入一个随机因素。”
林默愣住了。这个想法简单,但……确实符合“制造错误”的逻辑。而且,如果吴启的死是某种干预,那么留一个开放式的位置,可能会打乱干预者的计划。
左手背上的印记突然温和地发亮。
像是在赞同。
“就这么办。”林默说,“明天宣布最终名单:周深、李慕雪,加上沈昭和陆远。第五个位置……开放竞争。要求只有一个:在二十四小时内,向评审组证明自己最擅长‘制造有意义的错误’。”
“评审组是谁?”
“我,你,赵磐,陈一鸣。”林默说,“我们四个,加上已经选定的四个候选人,八个人一起决定第九个——不,是决定第六个队友。”
苏瑾点点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默,不管最后选的是谁,我都会在那支队伍里。不是作为医生,而是作为……作为从一开始就在的人。我们是一起的,记得吗?”
门轻轻关上。
林默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已经有了岁月和压力的痕迹,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那个在末日第一天选择救人而不是独自逃生的工程师,还在那里。
他打开终端,开始起草公告。就在他输入最后一个字时,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故障,而是有外部信号强行切入。
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不是通过系统界面,而是直接“烧”在显示屏的像素点上:
错误是相对的。对你来说是错误,对系统来说是修正。小心那些你认为是自己人的东西。毕竟,最好的伪装,就是真心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文字停留了三秒,然后消失。
显示屏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默的左手上,那个三角形的印记,在黑暗中持续亮着微弱的光。
像是某种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