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割裂感(1/2)
另外一面,则是眼前这个被何茂才称之为“先进”、“体面”甚至“心善”的现实地狱。
何茂才口中那“200多台意大利式缫丝机”,在徐渊眼中,不过是一堆效率极其低下、安全隐患如影随形的古董罢了。
正是这些机器,让女工们的指尖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溃烂,在那弥漫的蒸汽和蚕茧的腥气中,一点点耗干自己的青春年华,它们就如同残酷的刑具,无情地折磨着这些年轻的生命。
所谓的“电力机械”,从未来视角去审视,其粗糙与低效简直令人发指。那漫天飞舞的棉絮,如同看不见的杀手,足以让工人们患上尘肺病,可在这里,对工人却毫无防护措施可言,他们就像是暴露在危险中的猎物,毫无保护地承受着这一切。
还有那所谓的“提供住房”,当徐渊亲眼看到那些用锈铁皮和烂棉絮搭建起来的棚户时,心中的震惊与愤怒难以言表。这些棚户的恶劣程度,比后世最差的贫民窟还要糟糕十倍不止,住在里面的工人们,生活条件简直不堪设想。
而“工头的牛皮鞭”,更是让徐渊感到无比愤怒与痛心,那是赤裸裸的、原始的暴力压迫,是工业文明发展历程中最耻辱的伤疤之一,它无情地抽打着工人们的尊严,将人性的丑恶暴露无遗。
和生活在 21 世纪、那个偶尔会把“牛马”挂在嘴边以一种戏谑自嘲的方式来调侃工作压力的工程师徐渊相比,这个时代的工人处境简直悲惨到了极致,说他们连牲畜都不如,绝非夸张之词。
在 21 世纪,即便工作辛苦,人们至少还能通过各种渠道抒发情绪,拥有基本的生活保障和法律赋予的权益。可眼前这些工人,他们每日在这昏暗、嘈杂且充满危险的车间里,像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不停劳作,却只能换来微薄的收入和非人的待遇。
徐渊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父亲徐明远,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是个温和且极具远见的民族资本家。他曾怀揣着从海外学到的知识,满心期待地试图影响父亲,助力他对企业进行改良。在他心中,父亲一直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他所构建的商业版图,曾让徐渊充满自豪。
然而此刻,当他亲眼目睹这一切后,内心的信念瞬间崩塌。他震惊地发现,父亲所谓的“辉煌”,其基石竟然是建立在如此残酷的压榨之上。那些在恶劣环境中辛苦劳作的工人,那些被无情剥夺了健康与尊严的生命,他们的悲惨遭遇,让徐渊对父亲的认知产生了巨大的裂痕。
徐渊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心头,这种感觉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不适,更多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冲击。荒谬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直敬仰的父亲,背后竟隐藏着这样残酷的现实。
而深深的悲哀,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曾经满怀希望推行的所谓“革新”,在眼前这巨大的、根深蒂固的系统性野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渺小得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冰屑,被投入那滚滚流淌、滚烫无比的黄浦江中,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激不起一丝波澜。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努力是否有意义,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浪潮中,自己真的能够改变什么吗?
何茂才依旧滔滔不绝地赞叹着工厂的“兴旺”,言语中满是对老爷“仁厚”的颂扬,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完美无缺,是上海滩值得称道的典范。他的声音在这充斥着机器轰鸣声的车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知疲倦的热情。
徐渊的目光却丝毫未被何茂才的话语所吸引,他的眼神沉重而复杂。
脑海中是女工们那被汗水湿透的后背,上面深色的盐渍犹如岁月刻下的斑驳印记,无声地诉说着她们劳作的艰辛。那每一道盐渍,都仿佛是女工们无数次在闷热车间里挥汗如雨的见证,她们在这繁重的工作中,身体里的盐分随着汗水不断流失,却顾不上片刻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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