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翁婿同行(1/2)

陈济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驱散眉宇间的忧色。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推到徐渊面前:“这是南洋华侨总会的林会长托我带给你的。上面写着,寰宇公司上个月在马尼拉订购了一批西药,本该用于华北前线的伤兵,结果被人转手卖给了走私商,最後流进了日占区的药店。林会长说,现在党内不少人都盯着这家公司系的人想把它变成自己的钱袋子,军政部又想拿它当采购军备的幌子,你能及时抽身,算是躲过了一劫。”

徐渊拿起信纸,指尖触到纸面粗糙的纹理,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焦虑。他看完后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苦笑里带着几分释然:“之前我掌控力还在的时候,主要是在负责金融操作,宋子文还假意邀我分管寰宇贸易公司的所谓航运业务,下面的心腹看过,光是挂名拿薪水的‘顾问’就有二十多个,一半是军政要员的亲属。我提出要核查账目,财务科的人却说账目归财政部直接管,连账本都不让我看。他们把我排挤出决策层后,更是为所欲为,公司的营收,有四成都用在了‘招待费’上——今天请军政部的人吃饭,明天给党部的人送古玩,真正用于贸易周转的资金,连三成都是勉强。”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我上个月已经给寰宇的总办发了函,辞去了所有挂名的职务,交给了总办推荐的人。现在想想,当时被他们排挤,倒像是帮了我一把。”

寰宇贸易公司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发展和变化后,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仅仅依靠金融投机的皮包公司了。如今的它,已经成为了一个涉及多个领域的大型企业。随着“四大家族”以及军政要员的不断插手,这家公司也逐渐失去了原本的纯粹性。他们不断地往公司里夹带私货,使得公司的运营变得越来越复杂和混乱。

在这个过程中,徐渊作为公司的重要人物,却不断地被边缘化。他原本负责的业务也被宋子文所掌控,这让他在公司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尽管最终宋子文将公司搞得“一地鸡毛”,证明了他的能力确实无法替代徐渊,但这并不能改变徐渊已经被边缘化的事实。而且,由于宋子文的乱来,公司还面临着诸多后续的麻烦,这些问题都需要有人去解决。

陈济晟看着徐渊眼底的清明,轻轻点了点头,指节叩了叩桌面:“你能想得通透就好。眼下这局势,保住自身和产业,比什么都重要。谨慎些也好,树大招风,远离是非漩涡,未必不是福气。我这次回上海,也是想把在华的藏书和字画整理一下,下个月托人运往重庆。你那边要是有需要,随时跟我说,咱们翁婿俩,总要互相帮衬着,熬过这乱世。”

……

午后,稍事休息的翁婿二人再次来到码头,风裹着江腥味扑面而来,卷起陈济晟长衫的下摆。发往重庆的客轮“江新号”烟囱里冒出灰黑色的浓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拖出一道细长的轨迹,随着三声悠长的汽笛,铁锚被绞盘绞起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船身缓缓调转方向,朝着上游驶去。徐渊扶着岳父的胳膊站在甲板边缘,看着岸边的上海滩渐渐后退——霓虹闪烁的百乐门、高耸的汇丰银行大楼、穿梭的黄包车与西装革履的行人,那些曾象征着繁华的景象,此刻在江雾中模糊成一片虚影,像一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梦。

船行至吴淞口时,两岸还能见到连片的桑田与青砖黛瓦的村落。妇人在河边捶打着衣物,孩童牵着水牛在田埂上奔跑,偶有挂着“蚕茧收购”木牌的小铺子开在路边,门口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透着几分江南水乡的生机。可随着客轮一路西行,景色渐渐变了模样。进入皖江段后,两岸的稻田多是荒芜的土垄,露出干裂的河床,只有几株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江水的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落在甲板上,很快结成一层薄冰。

陈济晟裹紧了身上的羊毛大衣,目光落在江岸边。十几个纤夫正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油光,腰间系着粗麻绳,一端牢牢拴在前方的木船上。他们弯着腰,膝盖几乎触到地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片刻,沉重的号子声低沉而沙哑,顺着江风飘进耳中:“嘿哟——嘿哟——拉哟——”寒风刮过他们皲裂的皮肤,却看不到有人停下,唯有汗珠顺着脊背的沟壑滚落,滴在冰冷的石子路上,瞬间没了痕迹。陈济晟望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怀表,却发现表盖的玻璃上早已蒙上一层水汽,看不清指针。

再往前行,沿岸的村镇愈发破败。低矮的茅屋土房歪歪斜斜地挤在江边,不少屋顶缺了半边,露出里面的茅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村口的土坡上,身上的棉衣补丁摞着补丁,露出里面的棉絮。见到客轮驶过,他们只是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着面前的枯草。偶尔能看到几个孩子光着脚跑过,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沾着泥污,手里攥着半块黑乎乎的窝头,大口大口地啃着。徐渊指着远处的一片废墟,对陈济晟说:“上个月日军的飞机轰炸过这里,听说村里大半房子都塌了,不少人都往山里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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