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烂摊子(1/2)

寰宇贸易公司的烂摊子,并没有因为宋子文的拂袖而去而尘埃落定。恰恰相反,当宋子文乘坐的邮轮驶离黄浦江码头,消失在东海的晨雾中时,南京城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掀起。这位前行政院长兼财政部长,能带着一箱箱细软远赴伦敦,在泰晤士河畔的豪宅里品着下午茶,看雾都的细雨打湿窗棂,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近三千万法币的巨额亏空、与英美厂商纠缠不清的违约合同、以及被挪用的军购专款,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了民国军政大佬们的手心里。

这些大佬们,上至手握兵权的战区司令,下到主管财政的部会要员,心里都揣着一本明白账。可碍于孔、宋两家盘根错节的权势——宋子文的姐姐是蒋夫人,连襟孔祥熙仍是财政部长,更别提背后那位最高领袖的默许与偏袒,没人敢真的把“问责宋子文”这五个字摆上台面。他们能做的,不过是在每周的军政会议上,用沉默和脸色表达不满。参谋总长何应钦每次见到孔祥熙,总是先捏着眉心叹口气,话里话外都绕着“前线将士缺枪少弹”打转;第三战区司令顾祝同更直接,汇报战况时特意加重语气,说“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后方却有人把军粮款拿去做了洋生意”,话音落下时,满座皆寂,只有孔祥熙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就连平日里和孔、宋走得近的文官集团,也开始用“体面人”的方式暗暗施压。财政部提交的军饷拨款申请,到了立法院就被反复打回,理由永远是“寰宇贸易账目未清,需优先核查亏空来源”;行政院的物资调配会议上,原本该顺利通过的药品、布匹采购方案,总会有人慢悠悠地问一句“这笔钱会不会又流去填了谁的窟窿”,一句话就能让会议陷入僵局。这些角力,没有硝烟,没有争吵,却比当面撕破脸更磨人——人人都知道问题出在宋子文身上,却只能绕着弯子向孔祥熙施压,就像一群被绑住手脚的人,明知火在烧,却只能用眼神示意彼此“小心烫手”。

更让大佬们焦头烂额的是,寰宇贸易的亏空早已不是官场秘闻。上海的《申报》《大公报》虽然不敢直接点名宋子文,却接连刊登“某豪门公司挪用公款,致军购停滞”的匿名报道,引得民间舆论哗然。各地商会纷纷发电报给南京,要求彻查账目;甚至连租界里的外国记者,也拿着相机堵在财政部门口,追问“中国政府是否有能力偿还对英美厂商的债务”。这些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军政大佬们架在火上烤得坐立难安——他们既不敢得罪孔、宋,又没法平息舆论和前线的怒火,只能在一次次的会议和周旋中,看着那摊烂泥越陷越深。

然而,他们的家眷,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就热衷于交际、掌管着家用的太太姨太太们,可没有这么多顾忌。金钱上的巨大损失,直接刺痛了她们最敏感的神经。珠宝华服的预算缩水,牌桌上的筹码变小,甚至家族未来发展的根基动摇,都让这群太太们心急如焚。于是,一场针对宋氏姐妹,特别是以精明强悍着称的宋霭龄的“围剿”,在闺阁沙龙和私人牌局中悄然展开,最终汇聚到了上海西爱咸斯路(今永嘉路)孔祥熙那栋豪华公馆的客厅里。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酒红色天鹅绒窗帘滤去了锐气,只在柚木拼花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孔公馆客厅里,欧式鎏金吊灯悬在天花板中央,水晶坠子随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轻轻晃出细碎的光。墙角的落地钟摆声“滴答”作响,和宋霭龄手中银匙搅动咖啡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反倒让空气里的紧张感更浓了几分。

宋霭龄的手指停在咖啡杯沿,深紫色绉绸旗袍的袖口滑下来,露出腕上一只翡翠手镯——那是当年孙中山先生赠予的旧物,此刻却衬得她的脸色愈发沉静。她抬眼扫过面前的几位太太,目光在川系军阀三姨太指间那枚鸽子蛋钻戒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张太太先别急,慢慢说。寰宇的事,我和庸之(孔祥熙字)也在查,总会有个说法。”

“说法?等有说法,我们家那点家底都要被风刮跑咯!”张太太“啪”地把坤包拍在茶几上,四川方言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她手腕上的金镯子跟着晃了晃,指甲上的蔻丹蹭过茶几上的骨瓷杯沿,留下一道淡红印子:“当初您家子文先生说‘稳赚不赔’,我们家司令才把给弟兄们买冬衣的钱挪了一半进去!现在倒好,冬衣没着落,弟兄们在前线冻得直跺脚,他倒好,在伦敦喝洋酒看风景!孔太太,您说这叫什么事?”她说着,眼睛往宋霭龄的翡翠手镯上瞟了瞟,语气里多了几分酸意,“您家是家底厚,不在乎这点亏空,我们可不一样,每一分钱都连着弟兄们的命!”

宋霭龄没接话,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她何尝不知道张太太在暗示孔家与宋家的特权?可这种时候,辩解只会引火烧身。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旁边的李夫人——那位国民党元老正室——轻轻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知道这位“体面人”要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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