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新婚燕尔(1/2)

清晨的南京城还浸在薄雾里,颐和路两旁的悬铃木叶上坠着夜露,风一吹,便簌簌落几滴在青石板路上。公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回廊转角的雀笼里,偶有画眉轻啼两声,衬得这方庭院更显清幽。

陈殊妍是被窗棂外透进来的微光唤醒的。昨日大婚的喧闹仿佛还在耳畔——红绸翻飞的喜乐、宾客们的道贺声、徐渊掀起盖头时眼底的笑意,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可她睫毛颤了颤,还是撑着身子坐起来,轻声唤了句:“张嬷嬷。”

守在外间的陪嫁嬷嬷张妈连忙应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梳洗用具的小丫鬟。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细白的热气,掺了些熏衣香,是陈殊妍自小用惯的。张嬷嬷替她解了发髻,乌润的长发垂到腰际,丫鬟便取过桃木梳,轻轻梳通。“小姐仔细些,昨日累着了,今日还要见长姐他们呢。”张嬷嬷絮絮地念着,手里却没停,取过一支素雅的银簪,在发间挽了个温婉的圆髻,只簪了几颗小巧的珍珠,不张扬,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秀。

换衣时,陈殊妍选了件暗红色的织锦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纹,线是她自己调的胭脂红,比昨日的正红淡些,却仍带着新婚的喜气,端庄又不失娇俏。她对着菱花镜理了理衣襟,指尖划过衣料上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个描金漆盒。

打开盒子,几方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有一方绣着“松鹤延年”,青灰色的鹤羽用了劈丝绣,根根分明;还有一方是“蝶恋花”,粉白的花瓣晕着浅紫,像是刚沾了晨露。最底下压着一对鞋垫,针脚密得不透风,里子垫了软棉,面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得像蛛丝。这是她婚前绣了半个月的,夜里就着灯光,绣得指尖发疼也不肯歇,就想着今日拜见“舅姑”,总得拿出些诚心来。

正厅里早已收拾妥当。八仙桌上摆着细瓷茶盏,氤氲着碧螺春的香气。徐宁茹穿着藏青色的缎面旗袍,领口别着枚翡翠胸针,正和身旁的覃文运低声说着话。她性子爽朗,却也懂规矩,知道今日是弟媳拜见的日子,特意端了几分长姐的端庄。徐佳茹坐在侧边的椅子上,手里捻着块素色帕子,见徐渊陪着陈殊妍进来,眼里先笑开了。

陈殊妍的心跳快了几分,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漆盒。徐渊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低声道:“别怕,大姐很好相处。”她点点头,跟着他走到厅中站定。晨光从雕花木窗透进来,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她抿了抿唇,敛衽躬身,动作又轻又稳,腰弯得极深,声音柔却清晰:“殊妍拜见大姐,拜见大姐夫。”

说着便将漆盒递上前。徐宁茹早笑着站起身,快步走下来扶她,指尖触到她的胳膊,只觉她身子微微发紧,愈发心疼:“快起来快起来,傻孩子,不用这么多礼。”她接过漆盒打开,目光落在那些针线活上,眼睛顿时亮了——拿起那方“松鹤延年”帕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鞋垫的针脚,转头对覃文运笑道:“你瞧瞧!这手艺,比我认识的绣娘还好!”

她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拉着陈殊妍的手不肯放:“渊弟从前总说,要娶个心细手巧的姑娘,如今可算遂了愿。你这孩子,又懂事又能干,以后啊,咱们就是亲姐妹。”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个大红封,塞到陈殊妍手里。封袋沉甸甸的,隔着锦缎都能摸到里面纸币的厚度,是金元券。“拿着,这是大姐的心意。往后在徐家,有什么委屈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陈殊妍握着那温热的红封,鼻尖微微发酸,忙屈膝道谢:“谢大姐厚爱,殊妍记下了。”覃文运也在一旁颔首,声音温和:“殊妍不必拘束,家里没那么多规矩,和渊儿好好过日子就好。”

随后她又转向徐佳茹和曾维献,同样躬身行礼。徐佳茹早备了个描花银镯,亲手戴在她腕上,笑道:“这镯子是我攒了些日子的,你皮肤白,戴了好看。”曾维献也递过个小匣子,里面是对玉耳坠,莹润剔透。

陈殊妍一一谢过,腕上、耳上添了物件,手里攥着红封,心里暖融融的。晨光渐渐亮了,透过窗棂洒在正厅里,将满室的笑语和新亲初见的温情,都烘得愈发真切。

上午的阳光透过静室雕花的木窗,筛下几缕淡金的光尘,落在供桌前的青砖地上。这处静室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只每日由专人洒扫擦拭,空气中总浮着一股木材与线香混合的沉敛气息——靠墙的紫檀木供桌上,层层叠叠立着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漆成乌黑,上面用金粉写着先人的名讳,顶端覆着块藏青色的绒布,边角绣着暗纹云纹,瞧着便透着庄重。

“见舅姑”的热闹刚散,徐宁茹便带着人往静室来。她换了身深紫色的素面旗袍,连襟上别着的翡翠胸针都取了,只在发髻上簪了支银质的素簪,神色比方才在正厅时沉肃了许多。几个下人端着祭品轻手轻脚地摆上供桌:青瓷盘里盛着整只卤得油亮的鸡鸭,旁侧是叠得方正的酱肉,还有几碟时鲜的瓜果——蜜橘剥了皮码得齐整,苹果擦得锃亮,连摆的位置都按着老规矩,左右对称,不差分毫。最中间放着个三足铜鼎,里面插着三炷线香,尚未点燃,只留着淡淡的香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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