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没白来（1/2）

陈济晟走上讲台时，脚步放得很缓。他穿一身熨帖的藏青绸缎马褂，领口缀着颗温润的珍珠纽扣，花白的鬓发梳得齐整，只是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长途跋涉的疲惫，也藏着南洋侨胞共有的、对故土的牵念。

他先朝着主位的国民政府要员们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沉，再直起身时，声音带着南洋口音特有的温厚，却字字凿在人心上：“国民政府设此盛宴，银灯美酒，盛情厚谊，我等侨胞受之有愧，却也着实暖了心——这份情谊，南洋千万华人都会记在心里。”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像是被一阵风轻轻吹散。眼眶慢慢泛红，连声音都沉了几分，带着些微的哽咽：“诸位长官在国内，许是难体会我等在海外的滋味。账面上的银钱看着光鲜，夜里却常对着月亮睡不着觉。殖民当局的税单一年比一年苛，今年要‘港口管理费’，明年又加‘侨民登记税’，不给？仓库就被封，商船就被扣。去年槟城有个老侨商，做了一辈子橡胶生意，货栈夜里被人烧了，火光映红了半条街，他跪在地上哭，官府来了只说‘查无实据’，转头倒要他赔‘惊扰治安’的钱。”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指节微微发白，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痛：“那时候才真懂，‘国强则侨安，国弱则侨欺’不是老辈人编的话，是拿血泪换来的教训！我们就像没根的浮萍，风一吹就晃，浪一打就沉。若无祖国撑腰，兜里的钱是别人眼里的肥肉，手里的业是别人脚下的泥，连孩子在学堂被骂‘黄皮鬼’，都只能忍着——只因背后没有一个能替我们说话的国家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从官员们笔挺的中山装、锃亮的皮鞋，到侍者托盘里精致得像摆件的蜜饯点心，再到墙角那几盆鲜翠得过分、显然是特意运来的兰花，声音悄悄提了些，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却更清楚了：“其实我们求的真不多。”他顿了顿，像是怕人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恳切，“就盼着国内能一条心，别再闹纷争，把力气往一处使。让兵强起来，别再受外人气；让路修起来，让田肥起来，让老百姓能顿顿吃上热饭；让学堂多起来，让娃娃们能认字。每一分钱、每一分力，都用在这些实在地方，用在刀刃上！”

说到这儿，他猛地停住了，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滚——分明是想说什么重话，或许是“别把钱花在这宴席上”，或许是“别为了争权耗了国力”，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宴会厅里飘得很远，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里，荡起圈圈涟漪：“而非……而非把力气耗在自家人斗嘴上，把银钱花在虚排场里，让外人看了笑话，让豺狼窥了空隙。若是国内真能这样，我们这些人捐钱捐物，哪怕砸锅卖铁都乐意；往后回国开工厂、办实业，哪怕从零做起都甘心——只因知道这心血没白费，这钱花得值当啊！”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他站在台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眼里却闪着光，是委屈，是期盼，也是滚烫的赤诚。台下先是静了片刻，连军乐的余韵都仿佛停了，随即爆发出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不是客套的拍手，是带着共鸣的震动，连带着空气都在颤。有将领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重重捶了下桌面；几位穿旗袍的女眷拿手帕按着眼角，肩膀轻轻抖着。南洋代表团里，好几位老侨胞已经红了眼眶，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却笑着抬手鼓掌。

徐渊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捏着那杯没喝完的香槟，冰凉的杯壁贴着指尖，心里却热烘烘的。他看着台上的陈济晟，这位鬓发斑白的老侨领，话里没一句尖锐的指责，却把对国内政局的担忧、对虚耗国力的痛心，都藏在了那句“徒耗内功”里；把对祖国强盛的期盼、对侨胞未来的牵挂，都浸在了那句“有价值，有意义”里。

他轻轻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谭延闿时，见那位党国元老正捻着颔下的胡须，眉头微蹙，眼底却没了先前的轻松，多了几分深思——想来，这弦外之音，谭先生也听明白了。

宴会的喧嚣在致辞后渐渐化开，成了各处低低的交谈声。银盘碰撞的轻响、绸料摩擦的窸窣，混着远处军乐的余韵，倒比先前多了几分活络气。谭延闿引着徐渊穿过人群时，指尖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济晟兄是南洋侨领里的硬骨头，早年为革命捐过半数家产，跟他交个底，不亏。

到了陈济晟跟前，老先生正和几位侨胞说话，见谭延闿来，笑着拱手：组庵兄（谭延闿字）怎肯屈尊到我这角落来？谭延闿侧身让过徐渊，眼尾都带着笑意：给你带个后生才俊。济晟兄，这位是上海徐渊，徐氏实业的当家人，年轻有为，更是咱们革命的实心朋友。

徐渊早把名片捏在手里，此刻双手递过去，腰微弯着：陈老先生，久仰大名。方才您在台上那番话，句句都敲在实处，晚辈听着，真是振聋发聩。

陈济晟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面的挺括，低头看时，徐氏实业四个字印得沉稳，再抬眼打量徐渊——西装熨得没半分褶子，领结打得周正，眉眼清俊却不浮飘，站在那里像株刚抽条的青竹，透着股沉稳气。他倒真愣了下，随即笑起来：徐先生过奖了，老朽不过是把侨胞的心里话倒出来罢了。又点点头，目光里带了几分真切的赞许，这般年纪就撑得起偌大事业，年少有为，真是国之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