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其安易持(1/2)

节近霜降,北地早已寒鸦聒噪、草木枯黄,琼州却仍浸在温润的气韵里。海风卷着咸湿的暖意掠过府城,朱雀大街上车马辚辚,行人摩肩接踵,比盛夏时更添几分热闹。沿街商铺的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叫卖声、议价声与孩童的嬉笑声缠在一起,织成最鲜活的市井图景。新开业的“钟表行”前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踮着脚打量橱窗里的精工物件——那些被称作“辰晷”的座钟与小巧玲珑的“怀晷”,正嘀嗒着转出新奇。买者虽稀,这机巧之物却已成为滨海新城“格物”精神的鲜活注脚。

城西的新辟厂区里,“大夏军工集团”的烟囱终日升起淡白蒸汽,在晴光里舒展如纱,与城东“格物小学”飘来的琅琅书声相和,织就一段蓬勃的韵律。码头边,满载“琼”字头军械、民用铁器与新式农具的海船正缓缓升帆,船帆鼓胀着驶向两广、闽浙,乃至更北的海域。银钱、物资与信息如血脉般通过海路流转,将养分源源不断输向这片曾被视作蛮荒的土地。

靖王府幕僚章先生已在琼州盘桓月余,此刻正与林战并肩立在总督造府衙署的高阁上,俯瞰着眼底的生机盎然。年届五旬的章先生面容清癯,眼角细纹里藏着经年的精明与审慎,他轻抚长须,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叹:“林大人,不过两载光阴,此地竟有这般气象,当真称得上奇迹!民生富足,街市太平,便是‘夜不闭户’的说法,想来也非虚言。王爷在京中闻听详报,亦是连连称叹,说大人是化腐朽为神奇的不世奇才。”

林战身着靛蓝常服,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过脚下的城池。眼前的繁华皆由他一手擘画,每一处工坊的砖缝、每一条新修道路的纹路,甚至空气中煤烟与海风混合的独特气息,都熟稔如掌纹。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章先生过誉了。琼州有今日,一赖陛下圣明,二靠王爷扶持,更离不开上下同仁与万千百姓的同心戮力。我不过是顺时而为,尽了分内之责罢了。”

章先生连连点头,话锋却悄然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大人可知,京中近来已现些不同声音?”

林战眉梢微挑,抬手示意他继续。

“有言官上本,说琼州‘工坊林立,机巧盛行,恐舍农桑本业,逐末流之利’;更有暗议称大人‘广纳流民聚众数万,又掌军需重器于海外,恐非朝廷之福’。”章先生语速徐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虽陛下圣明未予采信,王爷也在朝中竭力周旋,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人如今稳居琼州基业,看似固若金汤,但这‘安’的表象下,未必没有‘危’的暗涌啊。”

林战转过身望向他,眼中并无半分意外,反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先生所言句句金玉,我记在心上了。即便先生不提,我亦时常自省。”

他踱步至窗边,指尖指向远处码头如林的桅杆:“先生请看,如今琼州商贸兴旺,仓廪渐实,百姓安居,学堂兴盛,这是‘安’的模样,也是我们倾力所求的结果。但《道德经》有云:‘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

章先生眼中骤然闪过精光,显然对他引经据典颇感讶异,随即深以为然:“大人竟也通晓黄老之学?”

“格物致知,万物同理。先贤智慧早已道尽世事兴衰之理。”林战语气淡然,“这句话是说,局面安定之时,最易稳固;事变尚未显露征兆之际,最易谋划。如今琼州看似安稳,正因如此,才更要警惕潜藏的风险,早做长远打算,夯实根基。若等危机浮出水面再图补救,恐怕早已迟了。”

“妙解!”章先生抚掌轻叹,“大人见识果然非同凡响。不知在大人眼中,那些‘未兆之危’究竟在何处?”

林战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剖析开来:

“其一,是产业之危。如今琼州的繁华,过半依赖军工及衍生工坊。可军需订单终究有饱和之限,更要受制于朝局起伏。一旦边关无战事,或是朝中生变导致订单锐减,那数万工匠何以为生?工坊的机器又该如何运转?这便是依赖单一产业的隐患。”

“其二,是资源之危。工坊日夜扩张,每日消耗的木炭、矿石与油脂不计其数。琼州物产虽丰,可若一味索取不加节制,山林伐尽、矿藏枯竭不过是迟早之事,届时繁华必然难以为继。必须未雨绸缪,既要寻得替代资源,更要着力植树造林,护住根本。”

“其三,是人心之危。如今百姓靠着工坊获利,生活日渐改善,自然归心。可人心最是易变,若工坊效益下滑,或是管理出现疏漏,导致工酬不公、事故频发,积怨便会滋生。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难免有外部势力见琼州兴旺,心生嫉恨,暗中挑拨离间、煽动事端。三皇子殿下,想来从未真正对我放下戒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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