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特殊的考场(2/2)
试卷是油印的,带着新鲜的墨臭。纸张被依次传到每位考生手中。有人迫不及待地展开浏览,有人则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打开。
题目,果然如林怀仁所言,与月初男生部的入学考试一般无二,甚至有几道题目的序号都未曾改变。
第一部分是国学基础与医理常识。要求默写《大医精诚》选段,解释“阴阳消长”与“五行生克”的基本概念,并简述《伤寒论》六经辨证的提纲。
第二部分是格致(自然科学)知识。涉及简单的物理现象解释,化学元素符号辨认,以及基础的动植物细胞结构绘图。
第三部分则是综合论述题,也是难度最高、最能区分考生见识与思辨能力的部分。题目是:“试论‘病’与‘证’之区别与联系,并结合实例(可虚拟)阐述之。”
考场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细微的纸张摩擦声。题目之难、之专业,超出了部分考生的预料。她们之中,有的可能国学根基深厚,但对格致之学涉猎不深;有的可能接触过新学,却对传统医理一知半解。
周小玉紧咬着下唇,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认得大部分字,但有些深奥的医理概念,理解起来颇为吃力。她努力回忆着在医院做护士助理时偷学来的点滴知识,以及在夜校拼命补习的格致课程,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缓慢。
露西则是另一番景象。她对格致部分驾轻就熟,甚至觉得有些简单。但面对《大医精诚》的默写和阴阳五行的解释,她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不得不依靠自己有限的中文理解力,努力拼凑着答案。
陈婉如的表现最为沉稳。她先快速浏览了一遍试卷,心中稍定。国学与医理部分,正是她平日偷偷用功的领域,下笔颇为流畅。格致部分虽非所长,但凭借扎实的旧学基础和超强的记忆力,也能应对大半。最后的论述题,她凝神思索片刻,回想起自己读过的一些中西医比较的文章,以及家中老仆妇讲述的病例,尝试着从“病”的固定性与“证”的动态性入手,结合一个虚拟的“风寒感冒”因人体质不同而表现为不同“证候”的例子,展开了论述。虽见解尚显稚嫩,但思路清晰,已初具融会贯通的意识。
林怀仁与赵、王两位教授在考场内缓缓踱步,观察着每位考生的反应。他们看到有人奋笔疾书,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凝神苦思。林怀仁的目光在陈婉如和周小玉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蝉鸣渐起,为这安静的考场增添了几分焦灼。当终场的钟声敲响时,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怅然若失。
试卷被收走。考生们依次沉默地离开考场。她们的表情各异,有疲惫,有担忧,也有如陈婉如眼中那般,闪烁着无论结果如何都已尽力一搏的释然与坚定。
林怀仁站在阁楼窗口,看着那些离去的、或纤细或单薄的背影,融入上海滩喧嚣的街景。他手中拿着厚厚一沓墨迹未干的试卷。
“诸位,”他转向赵允恭和王仁甫,语气郑重,“阅卷之时,望只论答案之优劣,勿存性别之成见。这,方是我博济立学之根本。”
赵、王二人肃然点头。
这间特殊的考场,不仅检验了九位女子的学识与勇气,也见证了博济医学堂在时代浪潮中,艰难却坚定迈出的关键一步。那些试卷上的笔墨,如同投向历史深潭的石子,其激起的涟漪,将远远超出这个初夏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