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瀛台孤影(1/2)

瀛台的冬日,总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凄冷。刺骨的寒风从太液池冰封的湖面上呼啸而来,毫无阻碍地穿透殿阁的雕花门窗缝隙,带来一阵阵砭人肌骨的寒意。殿内,纵使摆放着数个硕大的鎏金炭盆,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也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死寂。

光绪帝载湉蜷缩在厚重的明黄锦被下,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那被子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身体,如今已轻飘得像一片枯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间尖锐的疼痛,伴随着难以抑制的、空洞而剧烈的咳嗽。咯出的鲜血,星星点点染在素白的绢帕上,如同雪地里凋零的残梅,刺目而绝望。

他的意识,在这些日益频繁的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此刻,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他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这间他住了近十年的寝殿。熟悉的蟠龙柱,熟悉的藻井彩绘,熟悉的帐幔……一切都熟悉得令人窒息。这里不是他的乾清宫,不是他曾经梦想大展宏图的金銮殿,只是一座精美而冰冷的囚笼——瀛台。

“囚笼……”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一丝近乎扭曲的苦笑在苍白如纸的脸上绽开,随即又被剧烈的喘息所取代。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不,是那个曾经让他热血沸腾、以为能扭转乾坤的夏天——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年。

那时,他刚亲政不久,虽然仍处处受制于“亲爸爸”(慈禧太后),但年轻的心终究是按捺不住对振兴社稷的渴望。康有为、梁启超那些激昂的文字,那些描绘西方富强、痛陈中国积弱的奏折,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天朝上国之外,还有那样的景象;原来,祖宗成法,并非不可变更。

他记得自己如何在深夜秉烛,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些被列为禁书的《各国律例》、《泰西新史揽要》;记得如何与翁同龢师傅密谈,眼中闪烁着革新的火花;记得如何在颐和园那一次次看似闲谈、实则暗藏机锋的请安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太后的底线。

终于,在那个闷热而躁动的夏天,他以为等来了机会。在康梁等人的鼓动和下,在部分朝臣或明或暗的支持下,他鼓足勇气,以天子之名,接连颁布了一道道石破天惊的诏书——废八股、兴学堂、练新军、倡实业、裁冗员……那一道道墨迹未干的谕旨,曾是他全部的希望,是他试图将这艘古老的破船拉出泥潭、驶向深蓝的奋力一搏!

那一刻,他坐在龙椅上,虽然依旧能感受到身后帘幕那沉重的阴影,但胸膛里跳动着的,是一颗年轻帝王渴望有所作为的、滚烫的心!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强大的大清在自己手中诞生,看到了列强不敢再肆意欺凌,看到了百姓脸上洋溢着富足的笑容……

可是,那绚烂的泡沫,破碎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太后的震怒,守旧派的反扑,袁世凯的告密……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风暴,瞬间将他那看似宏伟的蓝图撕得粉碎。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傍晚,荣禄带着精锐的士兵闯入宫中,将他“请”到瀛台时,那冰冷而充满蔑视的眼神。记得太后那番如同冰锥般刺入他骨髓的训斥:“你想把祖宗的家业都败光吗?!”

从此,瀛台便成了他的世界。从二十七岁到如今的三十八岁,人生最富活力的十余年,他就在这四面环水的孤岛上,看着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循环往复,而外面的世界,他再也无力触及。维新志士或血染菜市口,或远遁海外,翁师傅被罢黜还乡,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言“新政”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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