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指挥使(2/2)

“是,卑职定竭心尽力!”

刘朔举碗环顾诸将,笑言:“罢了罢了!今夜本是犒赏三军,纵酒高会,怎又扯起军务政事了?喝!莫谈公务,只管豪饮!”

......

翌日清晨,晨雾未消。

军营操练的呼喝声、整齐的金铁交鸣声将刘朔自酣睡中唤醒。

千户署衙先后遭哥布林与匪盗蹂躏,虽主体未损,但脏得厉害,异味弥漫!是以刘朔昨晚便在军营帅帐中过夜,有上千军士枕戈护卫,倒是睡得很安稳。

草草洗漱后,军士奉上热腾腾的米粥,他囫囵用过。交待许长远、薛仲山、何建业等将官伐木修建弹药库、并主持清理修葺衙署后,便带着沈如默点上一百亲卫策马出了辕门,直奔登州城东门而去。

门官李六昨日受了沈如默好处,又深深敬畏其骑队之装备精良、整肃彪悍。如今远远望见“威海千户所刘”的旗号,不待发话,早已手脚麻利地命人挪开路障,殷勤放行。

登州数月前惨遭哥布林劫掠,虽城池未破,人口物资却也损失不小,此刻市面犹显萧条。街头商铺照旧林立,行人也算稠密,只是道旁茫然站立、头上插着枯黄草标售卖自身的妇孺孩童,比往昔多了不知凡几!

有沈如默出马,不多时便购得一支货真价实的辽东百年老参,外加数匹名贵的江南云锦,各自盛入锦盒。随后,刘朔打发他带两三名亲卫去钱氏商会交涉咸鱼买卖,自己则率余众直奔卫指挥使司衙门。

登州卫指挥使司坐落在城中央,与知府衙门左右毗邻。刘朔一行抵达衙前,递上名帖官印,摸出二两银子递上,一个门子便进去通报了,一同抬进去的还有那两箱云锦和老参!未几,门子匆匆折返,满脸堆笑:“指挥使大人恰有闲暇,请刘千户入内叙话。”

刘朔跟着门子进了衙门威严大堂,穿行数重回廊,被引入一处玲珑雅致的暖阁花厅,便见一个面如满月的大胖子端坐主位,眯缝的小眼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笑意。

“职部登州卫威海千户所千户刘朔,参见指挥使大人!”刘朔依着官仪,躬身揖拜,姿态恭谨。

周友义依旧眯眼笑着,笑道:“哎呀,安民(刘朔表字)!见外了见外了!怎还带如此重礼,咱们同在一卫为朝廷效力,那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人!这么厚重的礼数,反倒伤情分喽......太客气了生分......哈哈......快起来,坐,快坐,来人上茶,~”他拖着长腔吆喝道。

话音未落,一个白衣素服,身姿丰饶,面容姣好若雨后桃花的美妇人,莲步轻移入厅。她低垂粉颈,默然将一盏香气氤氲的茶汤轻置于刘朔身旁几案,旋即如幽魂般悄然侍立阴影深处,呼吸微不可闻。

刘朔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不见,口中依旧谦逊道:“些许微仪,不成敬意,聊表卑职拳拳之心。只是.......大人竟也知道刘朔?”

“哈哈哈!”周友义抚着圆滚滚的肚子大笑起身,“京师风月场上,谁不晓得‘诗剑风流’刘安民的风流雅号!”他倏地转身,那眯眯眼里骤然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光:

“想当初在飘香楼,老夫我豪掷千金,也只落得楼下听听小曲儿的份儿......嘿!可您刘大公子!”他音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模仿式的吟诵: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好诗啊!真他娘的好诗!就凭着一首诗,分文不花,就能叫那花魁彩云娘子引为入幕之宾!此事,我可跟几位老伙计撂过话......”

说到这,周友仁仿佛有些咬牙切齿,神情似笑非笑,“他日若能逮着你刘安民,非得狠狠揍一顿,若能让你‘出点血’才好呢!”

刘朔顿感额角微汗,赔笑道:“卑职当年荒唐任性,多有不堪,大人万望海涵!如今唯有洗心革面,一心为朝廷当差......”

“安民多虑了,人不风流枉少年嘛,老夫岂是那等不解风情之徒?”周友义挥手打断刘朔,语气诚恳,温言道:“咱们祖上都是跟太祖爷打天下的军中老兄弟,如今咱们俩也在一口锅里搅勺,往后自当齐心协力,同舟共济,为朝廷守好登州这一方沃土啊,安民,你说是这个道理吧?”

刘朔心头微动,连连应声称是,心下暗忖,这胖子上司倒似乎有几分坦荡务实之意?

不料周友义话锋陡转,声线骤沉:“可是啊,有些人却不懂这道理啊,非要以卵击石,破坏这登州卫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刘朔被这突来的转折搞糊涂了,试探道:“大人,您是指?”

“还能有谁,登州卫左所那个不知死活的陆祖安!”周友义撇嘴道,一脸晦气“那厮也是个好运的,闹哥布林那会,陆家全灭,唯他独活,倒叫这八竿子才打得着的破落户小崽子捡了个现成千户世职!若叫他坐稳这位置,捞个男爵也不是难事。上月这小子竟敢空着两手跑来衙门聒噪!老夫顾念他陆门几代人的脸面,本想温言安抚......”他越说越气,肥厚的肉掌重重一拍桌面,“你猜这愣头青说什么?竟敢跟老子嚷嚷,说什么兵部下了拨付文书,那笔重建卫所的银钱粮械,催命似的让老子吐出来!”

讲到这,他重重坐回太师椅,椅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唤。周友义似乎义愤填膺,恨声道:“这黄口小儿懂个屁!且不论那公文层层克扣下还剩几个大钱,单说这钱粮出了京师,过手的衙门比蚂蟥还多,谁他娘知道最后去了哪里!横竖老子是老子是一根毛都没见着!”

刘朔心头电转。前些时日在京师,似乎隐约闻听过朝廷为登州卫军备拨下一笔重资,详情却却不明朗。可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机,当即顺着周友义的话笑道:“指挥大人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想必是陆千户常年混迹市井,不解朝廷体制与官场关节,您自当重重训斥,好生教他规矩!您放心,若卑职见到他,必好好数落他,定要他摆足场面,在天香楼设酒席当众给大人赔罪!”

周友义面上阴云却悄然散开,轻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呵......不劳安民费心咯。”他捻起一份盖着朱红印章的折子,随意地丢到刘朔面前桌上的空处:

“你且看看,三日前,咱五军都督府左军都督衙门的十万火急公文到了!命我卫所紧急抽调一支‘兵甲俱全、齐装满员’的千户军——驰援辽东金州卫!”

他眼皮微垂,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冷嘲:“喏,陆千户‘深明大义’啊,三日前那晚,就已经率部‘日夜兼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