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夜火淬香(2/2)
“国栋,”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目光转向儿子,语气中带着不容推卸的托付,“这头一锅,是定基调、立规矩的。火候的进退,手法的变换,时机拿捏,你都看真切了?下一锅,你亲自来上手。我在旁边给你盯着,寸步不离。”
林国栋的心猛地一紧,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是兴奋,更是巨大的压力。看父亲操作如行云流水,举重若轻,但真要自己亲手触碰那滚烫的铁锅,操控那瞬息万变的火候和难以把握的茶叶,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学着父亲的样子,用热水仔细洗净手,甚至学着父亲的样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站到了灶台前,接过了那柄沉甸甸的锅铲。这个简单的动作,象征着技艺传承的交接棒,正式递到了他的手中。
锅温再次在父亲的指导下达到要求。林国栋接过周芳递来的茶青,深吸一口气,将其倒入锅中。刺耳的“噼啪”声再次响起,蒸汽弥漫。他模仿着父亲的动作,将手探入锅中,那股灼热感让他几乎条件反射地想缩回,但他咬牙忍住。然而,看似简单的手法,在他做来却异常笨拙僵硬。力度控制失准,翻动毫无章法,时轻时重,对锅中茶叶状态和锅温变化的感知更是迟钝。一会儿觉得锅太热,怕炒焦,慌忙喊“退火”;一会儿又觉得温度不够,茶叶闷在锅里,香气闷住了,又急着叫“加火”。 显得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林大山紧挨着他站着,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锅中的变化和儿子的动作,不时出声指点,语气严厉如铁,却蕴含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与深沉的期望:“手腕是活的!不是用死力气砸!要感觉!用你的掌心肉最厚的地方去贴,去感受叶子的软硬!”“耳朵竖起来!听声音!水分快干时声音会变脆,火候就要跟着变!不是一成不变!”
林国栋满头大汗,汗水流进眼睛也顾不上擦,手忙脚乱地应付着,炒出的第一锅茶,条索松散如枯草,色泽暗淡不均,有的地方有焦边,香气也杂乱不堪。他将茶叶扫入竹匾,看着自己这惨不忍睹的“处女作”,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挫败和羞愧,几乎不敢抬头看父亲的眼睛。
“慌什么?!”林大山的声音陡然提高,却意外地没有太多责备,他抓起一小撮儿子炒的茶,在掌心用力捻了捻,又凑到鼻尖狠狠一嗅,语气反而缓和下来,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失败的宽容,“第一次摸锅,没把茶叶炒成炭,杀青也算基本到位了,底子没坏!这就不错了!炒茶就像老牛拉车,急不得!功夫是汗水泡出来的,是铁锅磨出来的!再来!沉住气!”
在父亲严厉而又充满鼓励的实时指导下,林国栋抛开了杂念和急躁,沉下心来,一锅接一锅地练习。失败,总结,再尝试。他的动作逐渐从最初的僵硬笨拙,变得稍微流畅自然了一些;对火候的感知,也开始有了一点点模糊的“手感”;虽然离父亲那种“心中有锅,手中有茶,人茶合一”的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那种显而易见的进步,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这个过程,不仅是炒茶技艺的传授,更是一场意志的淬炼、心性的磨砺和信心的重建。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指尖被高温烫得发红,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周芳则始终守在一旁,如同最忠实的史官。她就着煤油灯的光,在那个宝贝“茶事记”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第几锅、投茶量、初始锅温(依据林大山的描述记录为“蟹眼泡”气或“烫手难忍”级)、主要运用了哪些手法、火候调整了几次、每次调整的大致时机和原因(如“叶色转暗,退火”、“香气闷,加火”)、成茶后的条索、色泽、香气描述,并与前一锅进行简要比对。她的记录,为这种极度依赖个人经验和感觉的、难以量化的传统技艺,提供了一份珍贵的、可追溯的、带有时间刻度的“田野调查报告”,是未来试图进行标准化、科学化总结的、最原始也是最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夜渐深,已近子时。万籁俱寂,山村彻底沉入梦乡,唯有林家堂屋的灯火,依旧顽强地亮着,像大海中的灯塔。灶膛里的火苗已然变小,只剩下余烬散发着持久的温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复杂、层次分明的茶香,那是青草气完全褪尽后,栗香、豆香、甜香和一丝难以捕捉的淡淡花香完美融合的、标志着成功“杀青”和“做形”的馥郁气息,沁人心脾,也仿佛浸透了每个人的肌肤。
林国栋已经独立完成了好几锅茶的炒制。虽然水准仍有起伏,时好时坏,但最基本的手法、对火候的基本概念已然建立。最重要的是,在反复的失败与成功中,他逐渐找到了那种必须全身心投入、与茶、与锅、与火融为一体的、物我两忘的专注感。当最后一锅茶叶达到标准,被他熟练地扫入竹匾摊开散热后,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一夜的紧张、疲惫和全副心神都吐了出来。汗水早已将他的头发和衣衫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指尖传来的灼痛感此刻也变得清晰,但他脸上洋溢着的,却是一种巨大的、酣畅淋漓的成就感。
林大山走过来,默默地从竹匾里抓起一小把儿子最后炒制的那锅茶叶,放在掌心,先是仔细端详条索的紧结度、色泽的均匀度、白毫的显露情况,然后凑到鼻下,闭上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香气吸入肺腑深处。良久,他睁开眼,紧绷了一晚上的脸上,肌肉微微松弛,嘴角甚至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他用那沙哑的、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嗓音说道:“嗯……这最后一锅,算是摸着点门道了。香气是钻到茶叶骨子里去的,不是浮在面上的。颜色也正,墨绿油润。条子嘛……还不够紧,有点散,力道没吃透。但总算……没走大样,算是……入门了。”
这简短的、甚至带着些许保留的肯定,听在林国栋耳中,却如同天籁。他心中那块悬了一夜的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感涌上心头,眼眶甚至有些发热。他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一种“我终于做到了”的激动。
周芳开始将所有的茶叶,包括父亲炒的样板和儿子练习的成果,仔细地收拢到一起,均匀地铺在垫着干净白纱布的大竹匾里,置于阴凉通风的墙角,进行最后关键的“足干”和“退火”过程。这意味着,林家第一批按照新思路、新标准(尽管过程曲折)精心炒制的春茶,历经白日的采摘和深夜的淬炼,终于诞生了。虽然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面还有干燥、筛选、包装等诸多环节,但最考验技艺、最决定品质的炒制初战,总算告一段落。
林莉早已在奶奶李秀英温暖而柔软的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满足的笑意,或许在梦中,她正闻着那满屋的茶香。林薇虽然也困倦得眼皮打架,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她看着满屋弥漫的、仿佛有了实体的茶香,看着父母和爷爷虽然疲惫不堪却眼中熠熠生辉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这夜以继日的辛劳,这指尖上传导的温度与技艺,这汗水与火光交织的淬炼,最终凝聚成的,不仅仅是竹匾中那些墨绿卷曲的叶片,更是一个家庭从磨难中站起,用双手和智慧叩响未来之门的、坚实而充满力量的足音。
窗外的夜空,星河低垂,万籁俱静。而林家的这一夜,却因为那灶火的余温、那满屋的茶香、那传承的汗水与希望的闪光,变得无比生动、深刻而充满力量。春天的希望,在深夜的烈火与耐心的淬炼中,终于从山间的绿叶,化为了全家人掌心可触的、实实在在的、馥郁动人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