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新芽勃发(2/2)
“第二,采收时间必须推迟。不能按原计划盯着顶芽了。要耐心等待这些侧芽发育成熟,达到最佳的风味物质积累状态。我估计,至少要比往年晚五到七天。”
“第三,采收标准和重心彻底转移。放弃对‘雀舌’的执念。核心目标转向一芽一叶初展的‘旗枪’,以及部分发育良好的一芽两叶。品质的决胜关键,将完全落在后续的炒制工艺上。我们要用精湛的手艺,弥补原料上的先天不足。”
他特别将目光投向安静聆听的林薇,语气中充满了信任:“薇儿,你的眼睛最毒,心思也最静。采茶的时候,你就是咱家的‘质量总监’。你要帮娘和奶奶把关,严格按照你画的那张‘旗枪’标准图来。特别是叶片展开的程度,一定要把握好,那是香气和滋味形成的关键窗口期。” 他将关乎最终品质的最重要一环——原料筛选的重任,交给了拥有超越年龄洞察力的女儿,这既是对她的信任,也是一种培养。
林薇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她迎上父亲的目光,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和专注:“爹,你放心!我晓得轻重!我一定像娘核对药方一样,一棵一棵地看,保证采下来的,都是最标准的‘旗枪’!”
新的方针既定,接下来的日子,林家小院仿佛一个临战前的指挥所,虽然安静,却充满了紧张的筹备气息和一种目标明确的忙碌。
林国栋的伤腿似乎被这股紧迫感驱动着,恢复得越发利索。他每天清晨和傍晚都要去茶山巡视,不再是泛泛地看,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他会用手指轻轻捏住侧芽,感受其硬度和弹性;会仔细观察叶片正反面的色泽和茸毛密度变化;会扒开根部土壤,查看墒情,警惕任何病虫害的蛛丝马迹。他的巡视,带上了研究者和守护者的双重色彩。
周芳的记录工作变得更加繁重和细致。她不再仅仅记录芽长,还增加了天气状况(温度、湿度、日照)、不同区域茶树的生长差异对比、以及她个人对叶片形态和气味的感官描述。她的本子,越来越像一本专业的田间日志。这种近乎偏执的严谨,是她对抗农业不确定性的方式,也是她为家庭事业建立“数字资产”的默默努力。
最显着的变化,发生在林大山身上。那场倒春寒,仿佛无形中提升了他这位老把式在家庭生产会议中的“话语权”。他不再只是沉默地旁观或偶尔发表些经验之谈,而是更加主动、深入地参与到日常管理中。他出现在茶园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会搬个小马扎,坐在一棵茶树旁,一坐就是小半天,就那么静静地观察,眼神专注得仿佛在与茶树进行无声的交流。
“瞧见没?”他会指着一片健康的侧芽,对正在旁边记录的周芳说,语气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指导,而是带着分享秘诀的意味,“这叶色,得是这种‘油绿’,绿得发黑,像打了蜡,不能是那种浅汪汪的‘水绿’,看着鲜亮,不禁折腾。你用手摸摸,得有厚度,有韧性,像小娃子的耳垂,不能软塌塌的。再看这背面的毫,毛茸茸、密匝匝的,像敷了层霜,这才是将来出香的关键!” 他开始尝试将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经验感觉”,用更具体、更形象的语言描述出来,这是一种无意识的“知识萃取”和“代际传递”。
有时,他也会对周芳那密密麻麻的记录本产生好奇,凑过去眯着眼看:“你这整天写写画画的,记这些个数字、日子,真有用处?”
周芳会耐心地解释,如同向患者解释病情:“爹,记下来,就能比较,就能找规律。比如,今年这片坡地的侧芽长到能采,用了十二天。明年要是天气差不多,也用了十二天左右,咱就能大致预测采收期,提前准备。要是哪年突然长得特别快或者特别慢,咱就得琢磨了,是天气异常?还是土壤出了问题?日子久了,这本子就是咱家茶园的‘活档案’,比单靠脑子记,更准,更可靠。”
林大山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他咂吧着旱烟嘴,沉默半晌,然后会冷不丁冒出一句:“今儿个后晌转阴,南风有点潮,我瞧着芽头长得比前两天慢了点,你记上这个。” 或者,“东头洼地那几棵,往年发芽就晚,这回侧芽反倒比坡上的壮实,你也标一下。” 这种从质疑到好奇,再到主动提供信息的变化,标志着新老两代在知识体系和管理哲学上,开始了缓慢而极具意义的渗透与融合。传统的经验直觉,开始尝试与新兴的数据思维进行对接。
在全家人的精心呵护和忐忑期待中,茶园的侧芽日复一日地悄然生长。它们失去了顶芽的抢先一步和娇嫩姿容,却以一种更加沉稳、更加坚韧的步伐,积蓄着力量。叶片逐渐舒展,颜色由最初的深绿慢慢转向一种更加厚重的、泛着乌光的墨绿,叶肉变得更加肥厚,背面的茸毛也愈发浓密洁白,在阳光下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它们静静地立在枝头,仿佛将那场风雪的洗礼和失去顶芽的教训,都内化为了更加深沉的内涵与风骨。
林国栋看着这片历经劫难却愈发显得生机勃勃的茶园,心中的焦虑和惋惜渐渐被一种沉稳的自信所取代。他开始带着林薇,一遍遍地擦拭那口专门用来炒制精品茶的小铁锅,锅底被磨得幽光发亮;他们将不同规格的竹匾、烘笼搬到院子里通风晾晒,检查是否有虫蛀或霉点;炒茶要用的柴火,也精心挑选,必须是干燥透彻、燃烧稳定、能提供纯净热量的松木和果木劈柴。每一个准备工作,都充满了仪式感,是对即将到来的收获季的虔诚迎接。
夜晚,煤油灯下,一家人的讨论焦点已经完全转移。他们不再纠结于过去的损失,而是热烈地探讨着如何根据今年侧芽的特点,精准把握采摘的火候,以及在炒制过程中,如何通过火候和手法的微妙调整,将这批“劫后余生”的茶叶的潜力激发到极致,炒出与众不同的韵味。
林大山甚至会主动参与讨论,凭借他几十年的经验,提出极具参考价值的建议:“我瞅着,这回的叶子厚实,含水量可能比往年的顶芽少。下锅时,火头可以先柔着点,让叶子慢慢受热,把‘闷香’逼出来。等叶子软了,再逐渐加力,把‘炒香’提上来。关键是‘看茶做茶’,不能死守老规矩。”
林薇依偎在母亲身边,小手托着腮,听着大人们的讨论,眼睛亮晶晶的。她看着墙上自己画的那张略显稚拙却意义非凡的“旗枪”标准图,心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充满挑战又蕴含无限可能的制茶季的憧憬。
窗外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茶山笼罩在一片静谧而圣洁的光辉中。那些默默伫立的茶树,在月光下仿佛一个个沉思的智者,叶片上凝结的露珠,如同它们含而不露的泪光与智慧。所有曾经的焦灼、汗水、泪水和智慧的交织,都在这片寂静的绿色海洋中慢慢沉淀、发酵,只为等待在那个滚烫的铁锅中,完成生命最后的、也是最华美的蜕变,绽放出历经磨难后愈发醇厚动人的芬芳。林家的茶事,在经历了春寒的无情考验后,即将迎来一场关乎技艺、耐心与信念的真正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