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异兆(1/2)

十日后,衡山国,临泽台。

这座新筑于云梦泽旧水寨旁高地上的土台,披红挂彩,旌旗招展。虽不及咸阳宫阙巍峨,亦不如彭城楚宫华丽,但在这片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焦土上,已算得上难得的“盛景”。吴芮广发请柬,江淮之地稍有头脸的豪强、商贾、乃至地方着姓长老,几乎尽数到场。甲士环列,戈戟森然,既显威仪,亦含震慑。

宴会的中心,自然是主位上的衡山王吴芮,以及他右手边尊席上那位来自江东的贵客——项猷。吴芮年近五旬,面庞圆润,笑容可掬,举止间透着商贾出身的精明与一方诸侯刻意养出的气度。而项猷则约莫三十余岁,面容瘦削,眼窝微陷,目光时常游移,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的意味,偶尔与身旁侍立的一名灰袍老者低语,那老者面无表情,袖口隐约有金属冷光一闪而逝。

宴饮循着固有的礼节进行。钟鸣鼎食,酒醴羔羊,舞姬婀娜,乐工奏雅。席间觥筹交错,看似宾主尽欢,但暗地里的目光交汇、低声交谈,无不透着各怀鬼胎的算计。吴芮大谈“保境安民”、“通商惠工”,许诺将“恢复云梦泽百工之利,泽被乡里”,赢得不少渴望恢复生计的地方人士附和。但他话里话外,亦不忘提及“上承项王天威”、“与西楚永结盟好”,将自身合法性紧紧绑在项羽的战车上。

项猷则显得较为寡言,只在不咸不淡地回应吴芮的敬酒时,简短地说几句“叔王(指项羽)挂念江淮”、“望衡山王善治此地,勿负叔王所托”之类的场面话。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在观察席间众人,尤其是那些对吴芮的言辞反应微妙者。

宴会过半,酒酣耳热之际,吴芮轻击掌,乐舞暂停。他笑容满面地对项猷道:“项君远来,寡人无以为敬。素闻项君门下多奇人异士,精通天文地理,善察吉凶,能寻龙点穴。今日盛会,不知可否请高人一展妙术,让我等江淮鄙野之人,亦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项猷及其身后的灰袍老者。这既是吴芮的示好,也是一种隐晦的展示——看他能驱使何等能人,也看项猷是否愿意在众人面前显露手段。

项猷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侧首对灰袍老者点了点头。那老者缓步上前,向吴芮及众人略一拱手,声音干涩:“在下阴符,略通堪舆小术,承蒙项君不弃,吴王抬爱。今日便以这临泽台周遭地势为凭,略述浅见,权当助兴。”

自称阴符的老者并不需要罗盘等物,只背对高台,面向暮色中苍茫的云梦泽故地与远山,凝望片刻,又仰观渐显的星辰,手指在袖中微动掐算。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台坐艮向坤,背依残泽之水,前望散乱之丘。水气未尽而地脉已伤,战火方熄而煞气犹存。观星象,昴毕分野之下,隐有金气浮动,却非聚财生民之象,反带肃杀侵凌之意。东南巽位,山林之间有隐晦之气如带,时断时续,似有物藏于幽暗,引而不发。西南坤位,远山轮廓晦暗,地气沉郁,然郁极则通,今夜子丑之交,或见异动。”

他这番话,夹杂着大量堪舆术语,听得不少人云里雾里,但“煞气”、“金气肃杀”、“有物藏于幽暗”、“异动”等词,却让席间气氛为之一凝。这哪里是助兴,分明是带着警告和神秘色彩的断言!尤其是指出东南、西南方位有异,更让一些知晓近日流传的“项羽秘藏”与“落星陂”传闻的人,心中暗惊。

吴芮脸色微微一顿,旋即恢复笑容:“阴先生果然高人!所言发人深省。这‘异动’之说,不知是吉是凶?又应在何事?”

阴符眼皮微抬:“天象地气交感,异动或为宝光冲霄,或为地煞宣泄,吉凶难料,唯应时而观之。其位,大抵在西南……落星陂一带。”

“落星陂”三字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传言竟然被项猷的门人当面印证!难道那里真有宝藏?或者……是大凶之地?

项猷此时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阴先生惯会危言耸听。不过,既言或有异动,我等不妨静观。若真有宝光,也是衡山王治下祥瑞;若是地煞,及早察知,也好请衡山王派人镇抚,保境安民嘛。”他将皮球轻巧踢回给吴芮,眼神却扫过席间几个神色最为变幻的豪强。

吴芮干笑两声:“项君说的是。寡人定当留意。”心中却暗骂项猷狡猾,当众点出“落星陂”,无论吉凶,都势必引来无数目光,让他这个地主难以独控局面。他原本打算宴会后私下与项猷商议勘探事宜,如今却被摆到了明处。

宴会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表面依旧热闹,底下却暗潮汹涌。不少人的心思,早已飞向了西南方向的落星陂,盘算着如何从中分一杯羹,或至少避开可能的“地煞”。

子夜将至,临泽台上的宴会渐近尾声。吴芮正准备宣布散席,忽然,西南天际,肉眼可见的远处山峦轮廓之后,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团奇异的光!

那光初起时昏黄暗红,如同地底余烬,紧接着,骤然转为明亮的橙红,并夹杂着几缕诡异的青绿色焰芒,冲天而起!光芒并非持续稳定,而是如呼吸般明灭涨落,时而收缩如球,时而喷薄如扇,将那片天空映照得光怪陆离!与此同时,一阵沉闷如远方雷鸣、又似地底闷吼的隆隆声响,隐隐传来,虽不剧烈,却让临泽台的地面都似乎有了极其微弱的震颤!

“看!西南方!”

“是落星陂方向!”

“宝光!真的是宝光冲霄!”

“不对!那绿光……像鬼火!还有雷声……”

“地动了?!是地煞?!”

席间瞬间大乱!惊呼声、桌椅碰撞声、杯盘落地碎裂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涌到台边,惊恐又贪婪地望向西南天际那持续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才渐渐黯淡消散的异象。光芒熄灭后,那片天空似乎比别处更黑,残留的淡淡烟尘在稀薄月光下勾勒出扭曲的轮廓。

吴芮脸色铁青,紧握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项猷则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探究,紧紧盯着异象消失的方向。阴符老者眯着眼,袖中手指掐算更快,口中喃喃:“火金相冲,土木为媒……烟光带煞,其下必有蹊跷……时机拿捏,竟如此之巧?”

巧?当然巧!这正是黑石谷“潜网”与老默小队精心策划、精确执行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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