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谷雨(1/2)

黑石谷矿洞内的日子,是用伤痕、饥饿和刺骨的寒冷一点点丈量出来的。三十四个幸存者,如同一群受伤后躲回巢穴深处舔舐伤口的野兽,与世隔绝,仅靠着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和对彼此那点微弱体温的依赖,对抗着内外交困的绝境。

洞内唯一的光源,是一小堆勉强点燃的、用捡来的碎煤和干燥苔藓维持的篝火,火光摇曳,映照着每一张写满疲惫、伤痛与茫然的面孔。食物是最大的难题。惊蛰在最初几日,还能强撑着带伤势较轻的几人外出,在谷内被反复蹂躏过的残破田埂间,挖掘可能残存的冻僵薯块,或是设置极其简陋的陷阱,希望能捕捉到同样饥饿的鼠兔。收获寥寥,且每一次外出都冒着暴露的风险。

水,来自岩缝渗出的、冰冷刺骨的滴水,用残破的陶罐接取。药品早已耗尽,伤口只能用煮沸过的(极其奢侈地使用一点燃料)涧水清洗,然后用烧过的、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感染和持续的低温,随时可能夺走任何一个人的生命。

沉默,是大多数时候的主调。人们蜷缩在篝火旁,或是躺在铺着干草和破布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洞顶的阴影。巨大的悲痛和失去一切的虚无感,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偶尔有压抑的啜泣声响起,很快又消失在风声和柴火的噼啪声中。

苏轶(扶苏)的伤势同样严重,左臂的伤口在缺乏药物和营养的情况下,愈合缓慢,时有低烧。但他强迫自己成为那个最清醒、最忙碌的人。他不能躺下,一旦他显露出丝毫的软弱或放弃,这最后一点凝聚的火星可能瞬间就会熄灭。

他将从地底带回的墨家遗卷,在篝火旁小心摊开。皮革卷轴经过特殊处理,虽然边缘略有磨损,但文字和图样大致清晰。他首先研读的,不是那些高深的“璇玑玉衡仪”原理,而是记载在边缘和附录中的、更为实际的内容:如何在野外辨识可食用的植物根茎和菌类(附有简图);几种利用简易材料(陶土、草木灰、特定矿石)制备止血、消炎粉末的土法;以及,关于利用地形和有限材料构建隐蔽所、收集雨水、制作简易过滤装置的实用技巧。

这些,才是他们眼下活下去最需要的东西。

他将这些内容,用烧黑的木炭,写在相对平整的岩壁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指派尚且识字的鲁云(惊蛰麾下一名年轻伍长,读过些书)负责讲解。起初,人们反应麻木,但当第一按照图样寻找到的、可食用的块茎被煮成稀薄的糊糊分食,当按照土法制作的、略带刺激性气味的药粉似乎真的让一名伤员的伤口红肿稍退时,死寂的眼神中,终于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属于“希望”的波动。

“泽主……这上面说,黑石谷这种煤层伴生的岩石里,有时能找到一种叫‘石胆’的东西,捣碎滤水,可以……可以治某些热毒?”一名老矿工指着岩壁上的一段文字,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苏轶连忙细看,果然有类似记载。他立刻组织还能行动的人,在矿洞深处、以前开采时废弃的支巷里仔细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真的找到了一些黄绿色的、结晶状的矿物。按照记载的方法捣碎、溶解、沉淀,取澄清的液体。一名持续高烧、伤口恶化的伤员被喂下少许,几个时辰后,体温竟真的有所下降!这微不足道的成功,却如同在漆黑的深井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久违的涟漪。

生存的技能,开始一点点传播、实践。有人负责按照图示拓宽和加固一处有细小水流渗入的岩缝,将其改造成稳定的水源和一个小小的蓄水池。有人负责编织更结实的草绳和利用废旧皮甲改制工具袋。苏轶则带着几个手还算稳的人,开始尝试利用遗卷中记载的、更高效的“焖烧法”来提炼他们从旧矿渣和废墟中搜集来的零星碎铁,并用那套精密的青铜工具进行打磨,试图打造出几件更趁手、更耐用的工具——一把锄头,几把匕首,一根探路的铁钎。

日子依然艰难,死亡依然如影随形。进入黑石谷的第七日,一名年迈的匠师因伤势过重和长期营养不良,在睡梦中悄然离世。众人默默将他葬在矿洞深处一个干燥的角落。没有仪式,只有更深的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除了悲伤,似乎还多了一些别的——一种认命般的坚韧,一种“既然还活着,就要继续挣扎”的麻木决心。

苏轶知道,仅仅这样还不够。他们不能永远困守在这个阴暗的矿洞里。他们需要了解更多外界的信息,需要获取更稳定的食物来源,甚至……需要考虑更长远的出路。

他找来了惊蛰和老默(老默在之前的突围中亦身受重伤,但凭借强悍的体质挺了过来)。

“我们必须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苏轶的声音在篝火旁显得低沉而清晰,“项羽退兵了吗?汉军和吴芮的动向如何?云梦泽……现在是谁在控制?还有没有其他散落的弟兄?”

惊蛰面露难色:“主公,我们人手太少,伤者又多,出去探查,风险太大。而且……我们对周边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老默咳嗽几声,嘶声道:“属下……可以试试。对山林还算熟悉。带一两个机灵点的,不走远,就在黑石谷外围的高处蹲守,观察来往痕迹,或许能发现些端倪。”

苏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只能如此。务必小心,安全第一。若有任何危险迹象,立刻撤回。”

他又看向惊蛰:“谷内防御也要准备。虽然隐蔽,但并非万无一失。按照遗卷上说的,在几个入口和关键位置,设置一些简易的预警机关和陷阱。不需要杀伤,只要能给我们反应的时间。”

就在这时,负责在洞口附近警戒的一名年轻士卒忽然压低声音急报:“泽主!谷口方向有动静!好像……有人来了!”

矿洞内的气氛瞬间绷紧!所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残缺的刀剑、削尖的木棍、石块。惊蛰和老默挣扎着起身,示意大家噤声,悄然向洞口方向挪去。

苏轶的心也提了起来。是搜捕的楚军?是趁火打劫的流民匪寇?还是……其他幸存者?

他们屏息凝神,听着谷口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动静。是脚步声,人数不多,约莫三五人,脚步略显杂乱迟疑,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还有低低的交谈声,顺着凛冽的山风断断续续飘来:

“……是这里吗?黑石谷……”

“……应该没错,看这被烧过的痕迹……”

“……真有人吗?找了几天了……”

声音有些熟悉!

苏轶与惊蛰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疑。他示意众人稍安,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向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谷口残破的煤堆旁,站着四个身影,衣衫褴褛,满面尘灰,正警惕而期盼地四处张望。其中一人身形瘦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破包袱,正是——青梧!他身边跟着的,是两名云梦泽的文吏,还有一名看起来像是猎户打扮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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