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败战之土(1/2)
一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焦土与废墟的气息,扑面而来。
“宗谷丸”锈迹斑斑的船身,在低沉呜咽的汽笛声中,缓缓靠上了横滨港一处勉强维持运转的军用码头。舷梯放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黎明时分死寂般的沉闷。
明渊,或者说,此刻依旧是“藤原拓海”的他,提着那只轻便的皮质行李箱,踏上了日本的土地。
脚步落下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无数负面情绪的“浪潮”,如同实质般冲击着他那与系统浑融一体的感知领域。不再是上海滩那种隐藏在繁华下的杀机与算计,而是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
【情绪:绝望…迷茫…屈辱…饥饿…麻木…】
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冰冷的洪水,瞬间涌入他的脑海。绝望如同浓雾,笼罩着码头上每一个蹒跚的身影;迷茫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那些昔日趾高气扬、如今却眼神空洞的士兵和官员;屈辱则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低垂的头颅上;更底层的是如同野火般蔓延的饥饿感,以及一种近乎动物本能的、对生存的麻木。
即使以明渊如今的精神强度,这骤然袭来的、源自一个战败民族集体潜意识的巨大冲击,也让他太阳穴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不得不微微闭眼,调动起全部意志,如同筑起一道无形的堤坝,将这庞杂而汹涌的情绪洪流隔绝在外,只保留最基本的感知和预警功能。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冷静地扫视着眼前这片“新战场”。
横滨港,这座昔日帝国通往世界的繁华门户,如今已沦为一片巨大的废墟坟场。坍塌的仓库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如同巨兽死去的残骸;码头上堆积着焚毁的货物残渣和未能及时运走的垃圾,散发出腐败的气味;被炸得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污水横流,几艘被击沉或自沉的船只歪斜地躺在近岸的水中,露出部分锈蚀的船体,如同搁浅的鲸鱼。
更触目惊心的是人。
衣衫褴褛的归国士兵,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地被驱赶着走下舷梯,有些人身上还带着来不及处理的伤口,绷带污秽不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平民,如同游魂般在废墟间穿梭,徒劳地翻捡着可能还有用的东西,或是用呆滞的目光望着这艘新靠岸的船,眼中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对食物或远方消息的渴望。维持秩序的少数美军士兵,脸上带着征服者的优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手中的步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日本人。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焦糊和腐臭,更是一种精神被彻底摧毁后留下的死寂尘埃。
这就是一九四五年秋的日本。这就是军国主义狂飙突进后,最终撞上的、冰冷而残酷的现实之壁。
明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征服者踏入敌国废墟的快意,也没有寻常人见此惨状可能产生的怜悯。他的眼神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测量仪器,冷静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分析着这片土壤的成分、结构,以及……未来可能生长出什么的潜力。
他的战场,从波诡云谲的上海滩,转移到了这片弥漫着绝望与迷茫的焦土之上。任务,也从破坏与潜伏,转向了更为宏大、也更为艰难的“建设与塑造”——按照组织的蓝图,为新中国,在这片敌国的废墟之上,构筑一道无形的防线。
“藤原先生,请这边走。”一名穿着皱巴巴旧军服、显然是提前接到通知前来接应的日本军官,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最后的军人仪态,但眼神中的惶恐与卑微却出卖了他内心的坍塌。
明渊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跟着军官穿过混乱的码头区域。他的步伐沉稳,与周围仓惶、麻木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系统的被动感知依旧在后台高速运转,过滤着海量的信息。
他“听”到角落里一个失去双腿的士兵压抑的啜泣,其中混杂着对战争的诅咒和对未来的恐惧;他“感觉”到那个接应军官在背后偷偷打量他时,那混合着敬畏、好奇以及一丝对“贵族”身份残留的依赖;他甚至能“捕捉”到远处几个美军士兵用英语交谈时,那对“劣等民族”毫不掩饰的轻蔑。
所有这些信息,都被他分门别类地存储、分析。这些都是他未来需要应对的“变量”——崩溃的军队,迷茫的官僚,傲慢的征服者,以及……数量庞大、亟待拯救(或引导)的民众。
二
离开码头,乘坐着一辆颠簸不堪、显然是拼凑起来的旧轿车,驶向东京方向。
道路两旁,战争的创伤以更加具象化的形式呈现。连绵不绝的废墟取代了记忆中的街町,烧得只剩下框架的房屋如同墓碑般林立,偶尔能看到一些用残破木板和铁皮搭建的窝棚,蜷缩在断壁残垣之间。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焦糊、垃圾和若有若无尸臭的气味,令人作呕。
许多人在废墟上徒劳地挖掘着,试图找出一点未被烧毁的家当,或者仅仅是……亲人的遗骨。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机械,脸上大多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泪水早已流干。孩子们睁着大眼睛,躲在大人身后,眼神中没有了孩童应有的灵动,只剩下懵懂的恐惧和饥饿。
轿车经过一片曾经可能是繁华商业区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烟囱和钢筋混凝土的骨架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一群面黄肌瘦的人排着长队,队伍的前头是一个由美军士兵看守的临时救济点,正在发放着黑乎乎的面包或粥类食物。
明渊的目光扫过那条蜿蜒如蛇的队列,系统清晰地捕捉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情绪:饥饿…渴望…以及一丝屈辱的麻木】。为了活下去,尊严已成为最先被舍弃的东西。
“粮食……非常紧缺,”接应的军官似乎注意到了明渊的视线,低声解释道,声音干涩,“尤其是大城市……很多地方,只能依靠盟军的救济……”
明渊依旧沉默。他知道情况会很糟,但亲眼所见的冲击力,远胜于任何纸面报告。这是一个社会结构完全崩塌后的景象。原有的秩序、道德、乃至希望,都在这片焦土上化为了齑粉。
他需要在这片废墟上,重新建立起秩序——至少,是符合他使命需求的秩序。
轿车在颠簸和绕行中艰难前进,许多道路被瓦砾堵塞或被划为军事管制区。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抵达了东京的近郊。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明渊,也感到了一丝震撼。
如果说横滨是局部毁灭,那么东京,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地狱绘图。目光所及,几乎看不到一栋完整的建筑。无边无际的焦黑色废墟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如同大地患上了丑陋的疮疤。几座标志性的建筑,如东京站、国会大厦,虽然主体结构尚存,但也已是千疮百孔,布满弹痕和火烧的痕迹。曾经人口稠密的下町地区,更是被彻底夷为平地,只有一些扭曲的金属和焦黑的木桩,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人类的生活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更深沉的死寂,连幸存者的活动都显得稀少而微弱,仿佛整个城市都已经死去。
轿车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完整”的区域——港区,这里保留了一些华族和富商的宅邸,虽然大多也受损严重,但至少没有完全坍塌。明渊此行的目的地,便是“藤原拓海”名下一处位于此地的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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