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临行密授（1/2）

东京邀约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明渊看似平静的生活表层下，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决议既下，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在一种高度紧绷、却又必须在外人面前维持常态的状态下飞速流逝。赴日的手续由日方领事馆特事特办，一路绿灯，启程日期就定在一周之后。

时间仓促，意味着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接收并消化来自两个截然不同阵营的指令，做好万全准备。这不仅仅是情报任务的交接，更是生死攸关的行前武装。

首先找上门来的，是“渔夫”黎国权。这次会面地点选在了一处嘈杂的、鱼龙混杂的露天菜市场。熙攘的人群、喧闹的叫卖声成了最好的掩护。黎国权扮作采买的老佣，与明渊在一处摊位前“偶遇”。

“东京不比上海，那是龙潭虎穴的最深处。”黎国权一边佯装挑选着蔫黄的青菜，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你的核心任务不变，依旧是潜伏，获取高层战略情报。但目标要更明确、更具体。”

他借着弯腰拿菜的间隙，将一小卷微缩胶卷塞入明渊手中：“这是上级能提供的、关于日本内阁和军部主要派系的最新资料，以及我们初步判断的、可能对华政策产生关键影响的几个人物名单。你务必记熟，然后销毁。”

明渊不动声色地将胶卷滑入袖口暗袋，感觉那小小的物体如同炭火般滚烫。

“重点关注几个方向，”黎国权继续低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第一，军部内部‘北上’（进攻苏联）与‘南下’（争夺太平洋及东南亚）战略的争论焦点与最新动向。这关系到未来战争的全局。第二，内阁与军部在资源调配、战争优先级上的矛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尽可能摸清日本高层对结束战争有无底线规划，或是否存在所谓的‘温和派’及其影响力。这对我方制定长期战略，至关重要。”

明渊默默记下，这些任务目标宏大而艰巨，每一条都直指日本帝国最高决策层的核心机密。

“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黎国权再次强调，语气凝重，“我们在东京的力量有限，代号‘樵夫’的同志会与你联系。识别方式和紧急联络渠道在胶卷里。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联系他。你的主要掩护，就是‘藤原拓海’这个身份本身。利用好它，取得他们的信任，但不要操之过急。”

“我明白。”明渊低声回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沉重了几分。

“最后，”黎国权直起身，将几根青菜放入篮中，看似随意地补充道，“留意一个叫‘影武者’的传闻。有未经证实的消息显示，日本高层可能存在一个极其隐秘的、负责执行特殊战略欺骗和清除任务的小团体。如果遇到无法解释的、违背常理的事件，多留一个心眼。”

“影武者……”明渊在心中默念这个带着诡异色彩的名字，将其列为需要警惕的未知风险。

与黎国权的接头在几分钟内完成，两人如同陌路般迅速分开，融入嘈杂的人流。明渊捏着袖中的胶卷，感觉那里面承载的，是足以影响无数人命运的沉重机密。

几乎是前后脚，军统的指令也到了。这次，刀先生没有露面，指令直接通过一个设置在公园长椅下的死信箱传递。内容更加直白，也更加冷酷。

指令用密码写就，译解后，核心要求有三：

一、绘制日本陆军和海军中枢要害部门的人际关系图，重点标注实权人物及其派系归属。

二、搜集一切关于日军下一步主要进攻方向的研判依据，包括部队调动、物资储备、舆论造势等。

三、评估对重庆政府进行诱降、或策动其内部重要人物“反正”的可能性与潜在人选。

与前两条相比，第三条指令让明渊的心猛地一沉。军统不仅想要军事情报，更想在政治层面瓦解抗日统一战线。这与他内心深处“深海”的信念背道而驰。

随指令一同送达的，还有一份“礼物”——一个看似普通的铜质烟盒。内部夹层里，除了几张高面额、可在日本使用的特别汇票外，赫然是一小瓶无色无味的液体，以及一枚特制的、带有注射功能的钢笔。

指令末尾冷冰冰地注明：“此物代号‘清道夫’，必要时，可用于清除障碍或自保。使用方法见附页。戴老板期待你携功归来，勿负厚望。”

“清道夫”……明渊拿着那枚冰冷的钢笔，指尖感受到的不是武器的力量，而是彻骨的寒意。军统这是将生杀大权交到了他手上，同时也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胁迫——他必须做出“成绩”，否则，这“清道夫”或许就会用在他自己身上。

他将烟盒谨慎收好，那瓶毒药和特制钢笔仿佛有千钧重。与“渔夫”的嘱托不同，军统的指令充满了赤裸裸的利用与冰冷的算计，将他彻底推向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险恶之路。

带着双方交付的沉重任务和复杂心绪，明渊回到了明公馆。距离启程只剩最后两天，公馆内的气氛也显得异样。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抑。

最直接的表现，来自大姐明镜。

她几乎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务，亲自为明渊打点行装。不再是简单地吩咐仆人，而是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东京比上海冷，尤其是冬天，这件厚呢子大衣一定要带上。”明镜将一件熨帖的深色大衣仔细叠好，放入樟木打造的衣箱中，动作轻柔而专注。

“听说那边的饮食清淡，你从小口味就重，我让厨房给你准备了些酱菜和肉松，放在这个小瓷坛里，路上可以就着吃。”

“这些常用药也带上，异国他乡，生病了不方便……”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将一件件衣物、用品放入箱中，每放一样，都要叮嘱几句。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商界女强人的锐利与果决，只剩下一个长姐对即将远行幼弟最质朴、最深切的担忧。

明渊站在一旁，看着大姐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偶尔抬手擦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轻松的话安慰她，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无法告诉她真相，无法告诉她此行并非简单的学术交流，而是踏入一个危机四伏的角斗场。

他只能沉默地看着，将这份沉甸甸的亲情默默刻在心底。

“到了那边，凡事多留个心眼，不要强出头。”明镜终于整理完衣箱，转过身，拉着明渊的手，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但外面人心险恶，尤其是……尤其是那些人，”她含糊地指代日方，“面上客气，背地里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紧紧握了握明渊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大姐，放心吧。”明渊反握住她微凉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可靠，“我就是去开个会，见识一下，很快就回来。您在家，也要多保重身体。”

明镜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她伸出手，替明渊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领，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酸。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明诚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大小姐，二少爷。”明诚微微躬身，“东京那边发来的最终行程确认电报，以及……大少爷吩咐，请二少爷去书房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