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新棋局(1/2)

一九三九年的寒冬,终于在时断时续的枪声、暗巷里的血腥以及无声的谍战中,踉跄着走入了尾声。旧历新年的气息,并未给孤岛上海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像一层薄薄的脂粉,勉强遮盖着底下日益溃烂的肌体。黄浦江上混浊的风,裹挟着江水的腥气与码头煤灰的颗粒,吹拂过外滩那些冰冷沉默的巨石建筑,也吹拂过弄堂里蜷缩在饥寒中瑟瑟发抖的芸芸众生。

明渊站在“昭和通商”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街道上如同蚁群般涌动的人流车马。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在他苍白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条纹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刀,收敛了所有锋芒,只余下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冰冷的优雅与疏离。

第一部分“潜渊”的终结,并非风暴的平息,而是将他彻底锻造成了一把更适合在黑暗森林中生存的武器。镜中那双虚无的眼睛,并非情感的消亡,而是将所有软弱的、可能被利用的部分,深深埋藏在了理智与计算的冰层之下。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以及需要付出何种代价。

脑海深处,那片代表系统沉寂的区域,依旧如同亘古不变的死寂荒原,血红色的背景仿佛永恒的黄昏。然而,在那极致寂静的深处,偶尔,极其偶尔地,会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如同濒死星辰最后的心跳,微弱,短暂,却真实存在。这并未给他带来希望,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示,提醒着他体内潜藏着一个巨大的、不受控的变量,一个与他灵魂纠缠不清的谜团。

他不再试图去主动唤醒它,也不再为它的沉寂而感到恐慌。他学会了完全依靠自己。就像此刻,他不需要任何数据面板的提示,仅凭过往积累的经验、对人心的洞察以及对局势的敏锐嗅觉,便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的这座城市,正站在新一轮巨大动荡的悬崖边缘。

汪兆铭(汪精卫)一行已于年前秘密抵达上海,与日方紧锣密鼓的“和谈”已进入最后阶段。一个由日本扶植、以汪为首的“中央政府”的成立,如同一个即将被推上历史舞台的丑陋傀儡,只待幕布拉开。这意味着上海,乃至整个华中占领区的权力格局,将迎来一次彻底的洗牌。

旧的利益链条将被打破,新的权力真空需要填补,依附于各方势力的魑魅魍魉们,正磨尖爪牙,准备在这场饕餮盛宴中分一杯羹。

混乱,对于普通人意味着灾难。但对于明渊,对于游走于影、剑、盾三重身份之间的他而言,混乱,意味着机会。一场可以让他趁乱布局,将触角伸向更核心、更致命位置的新棋局,正在缓缓铺开。

“藤原顾问,”秘书佐藤恭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刚刚接到特高课藤田课长办公室的通知,下午三时,在梅机关召开关于新政府成立前后‘治安维持与经济稳定’的联席会议,请您务必出席。”

明渊缓缓转身,脸上已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藤原拓海”那标志性的、带着适度矜持与疏离的微笑:“知道了。回复课长阁下,我会准时参加。”

“嗨依!”佐藤躬身退下。

梅机关……联席会议……明渊的指尖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日方协调对汪伪政策的核心机构,能参与其中,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和权力的象征。藤田芳政在此刻点名要他参加,用意深远。一方面,是对他“藤原”身份的进一步确认和倚重,尤其是在经历了渡边信一事件和服部彦次郎调查之后,这种倚重显得尤为珍贵。另一方面,恐怕也是看中了他“经济顾问”的才能,希望他能在这场权力重组中,为日方,或者说为藤田派系,谋取更大的经济利益和控制权。

他需要在这场会议中,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但又不能过于锋芒毕露,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他需要像最高明的棋手,在落子之前,便已看清之后十步、二十步的种种可能。

下午三时,位于虹口日占区核心地带的梅机关会议室。

气氛凝重而肃杀。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地坐着身着军服的日本陆海军军官、西装革履的政府官僚以及少数几位像明渊这样身份特殊的“顾问”。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皮革和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的压迫感。

藤田芳政坐在主位,面色阴沉,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在场众人。他身边坐着几位梅机关和特高课的核心干部,南造云子并不在场——自十六铺码头事件后,她被暂停了大部分对外行动权限,据说正专注于内部审查和渡边事件的善后,权力已被大幅架空。这对明渊而言,暂时减少了一个最致命的威胁,但他丝毫不敢放松,深知那条毒蛇绝不会甘心蛰伏太久。

会议的主题围绕着汪伪政府成立后,如何确保上海这座“经济心脏”的稳定,以及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其资源为“圣战”服务展开。军官们强调军事管控和物资征用的优先级,官僚们则更关心行政体系的平稳过渡和税收的可持续性,双方时有龃龉。

明渊安静地坐在靠后的位置,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在涉及到具体经济数据或金融操作时,才会用清晰而冷静的日语,提出一两条切中肯綮的建议。他没有试图主导会议,而是精准地扮演着一个专业、可靠、并且“忠于帝国利益”的技术型顾问角色。

他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每一个发言者的神态、语气和潜台词。他注意到,代表即将成立的汪伪政府财政司前来参会的几名中方人员,虽然表面上对日方唯唯诺诺,但眼神中却隐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算计,以及一丝……待价而沽的投机。

其中一人,引起了明渊的特别注意。他名叫周佛海,据说是汪精卫的亲信,未来极有可能执掌汪伪政府的财政金融大权。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戴着金丝眼镜,面容白净,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圆滑的笑容,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偶尔闪过精明的光芒。他在发言中,多次强调“恢复民生”、“稳定市场”的重要性,看似在为沦陷区百姓请命,实则是在为未来汪伪政府争取更多的经济自主权和操作空间,试图从日方的严格管控中,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一个有野心,也有能力,并且懂得在夹缝中为自己和所属集团谋利的人。明渊在心中迅速为周佛海打上了标签。这样的人,利用得好,是一把可以斩开僵局的利刃;控制不住,也可能反噬自身。

“藤原顾问,”藤田芳政的声音忽然响起,将明渊的思绪拉回会场,“关于如何有效整合支那民间资本,使其更好地为圣战服务,你有什么具体的看法?”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明渊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明渊知道,这是藤田芳政有意将他推到台前,也是对他的一次考校。他从容起身,微微欠身,然后才用他那口流利而带着京都腔调的日语,不疾不徐地开口:

“课长阁下,诸位。我认为,单纯的军事管控与行政命令,在复杂的经济领域往往事倍功半。正如周先生所言,‘恢复民生’是维持稳定的基础。而民生的恢复,离不开资本的流动与市场的活力。”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在周佛海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兴趣。

“我们可以考虑,成立一个由帝国方面主导,但吸收部分有影响力的支那金融界、实业界人士参与的,‘联合经济调整委员会’。”明渊抛出了他构思已久的方案,“这个委员会,名义上负责协调占领区的物资调配、价格平抑、金融稳定等事务,给予其一定的自主运作空间。如此一来,既可以借助支那本土人士的力量,安抚民心,稳定市场,又能通过控制委员会的人事任免和核心决策权,确保帝国的利益得到绝对保障。”

他阐述得清晰而富有逻辑,将一种更深层次的控制,包装在了“合作”与“怀柔”的外衣之下。这既迎合了部分日方官员希望降低管理成本的心态,也暗合了周佛海等汪伪人员试图获取权力的需求。

“当然,”明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峻,“对于任何试图利用委员会渠道,进行资敌、投机或危害帝国安全的行为,必须予以最严厉的打击。特高课与七十六号,应拥有对该委员会所有人员及交易行为的监督与审查权。”

恩威并施,权责明晰。他的提议,在会场引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藤田芳政阴沉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既能解决问题,又能巩固日方绝对控制权的方案。“藤原顾问的建议,很有建设性。具体细节,会后由你牵头,与相关部门研讨落实。”

“嗨依!定当竭尽全力。”明渊躬身领命,姿态无可挑剔。

他成功地利用这次会议,将自己的影响力,悄然渗透到了即将成立的汪伪政府的核心经济领域。“联合经济调整委员会”一旦成立,他作为日方主导此事的顾问,必将获得巨大的权力操作空间,无论是为了“深海”的任务,还是为了“无常”的行动,亦或是巩固“藤原”的地位,都至关重要。

会议在一种看似达成共识,实则各怀鬼胎的氛围中结束。与会者陆续离场,明渊故意放缓了脚步,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藤原先生留步。”一个带着吴侬软语口音的中文在身后响起。

明渊回头,正是周佛海。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来。

“周先生,有何指教?”明渊用略显生硬,但足够交流的中文回应,维持着“藤原拓海”对中国语言“略懂”的设定。

“指教不敢当,”周佛海笑容可掬,压低了些声音,“只是刚才听了藤原先生的高见,真是茅塞顿开,深感佩服啊!先生不仅深谙经济之道,更通晓人情世故,提出的方案,实在是兼顾各方利益的妙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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