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简历的葬礼(2/2)

她接过去,目光快速扫过。当看到“观澜集团 ceo”那几个字时,她的动作明显顿住了。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怀疑。她上下扫视着我身上那件从城中村地摊买来的、价值二十元的廉价t恤和洗得发白的裤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古怪的、混合着嘲讽和不可思议的笑容。

“张……总?”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您这履历……太辉煌了。我们这儿招的是端盘子、刷碗的服务员和洗碗工,可不是请您来指导我们集团战略的。”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我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周围几个排队的求职者也听到了,投来各种目光——好奇、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般的窃窃私语。

我感觉脸上的血液瞬间涌了上来,烧得厉害。我想解释,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这尴尬的局面,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女孩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她脸上的笑容扩大,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她拿起那份简历,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随手就往旁边一个半满的、装着各种废弃纸张和饮料瓶的垃圾桶里一扔。

动作轻飘飘的,随意得就像弹掉一点烟灰。

那张承载着我过去一切的纸,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那些真正的“垃圾”之中。

“下一位!”女孩已经不再看我,对着我身后喊道。

我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我看着那个垃圾桶,我的过去,我的骄傲,我试图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里面,与果皮纸屑为伍。

那种轻蔑,那种彻底的、不屑一顾的否定,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具杀伤力。它不是在攻击我,它是在彻底地抹杀我。抹杀我作为一个“人”的存在价值,抹杀我所有的历史与可能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展位的。我像个游魂一样,在拥挤的场馆里继续移动。我不再排队,只是麻木地看着那些招聘信息,看着那些充满渴望又疲惫的面孔。

我又尝试着向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投递简历,招聘“仓库管理员”。那个中年hr看到我的履历后,直接笑了出来,是那种毫不掩饰的、觉得荒诞至极的笑。“哥们儿,你这简历造假也造得太离谱了吧?下次编,记得编得像一点。”他甚至没有把简历扔进垃圾桶,而是像处理什么脏东西一样,随手塞回了给我。

我还看到了一家便利店在招聘“夜班收银员”。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我害怕再次听到类似的嘲讽,看到类似的眼神。

场馆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我感到一阵阵窒息。那些曾经在我看来简单至极的职位——收银、仓管、服务员——此刻却像一道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我牢牢地隔绝在“正常”的社会运转之外。

我的简历,不是钥匙,而是墓碑。它为我那已经死去的过去,举行了一场盛大而屈辱的葬礼。

而我,这个站在墓碑前的未亡人,口袋里只剩下三块钱,和一个被现实彻底掏空的、不知该去向何方的灵魂。

我踉跄着走出了会展中心,重新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光线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身后,招聘会的喧嚣依旧,那是一个与我无关的世界。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张总”已经死了,被埋葬在了那个垃圾桶里。

而作为一个普通求职者“张某”,我甚至不具备生存下去的资格。

下一步,该去哪里?

胃里的饥饿感再次鲜明起来,与这彻骨的绝望交织在一起。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三枚冰冷的硬币。

它们,还能为我换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