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烽烟里的书生与孤城(下)(2/2)
可现在呢?派去救河间的一万两千人全军覆没,信都投降了,饶阳陷落了,睢阳……怕是也快了。他手里的兵越打越少,地盘越守越小。有时候半夜惊醒,会想起年轻时在长安,跟张旭喝酒论书。张旭醉后泼墨,说书法要有“怒气”,要“挥洒自如”。
如今他真的有了怒气,却无处挥洒。
“大人,”幕僚试探着问,“朝廷的诏命……”
颜真卿摆摆手,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他写的是军报,字迹凝重如铁画银钩。写到“臣屡请援兵不至”时,笔锋突然一颤,拉出一道破锋。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平原城很小,一眼能望到城墙。城外是叛军的营火,连绵如星海。
很多年后,当他被派去劝降李希烈,明知是死局仍坦然前往时,或许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墨迹污损的祭文,想起城外无尽的烽火,想起自己终于明白:在这乱世,一支笔能写尽忠烈,却救不了苍生。
司马光说
温公写这段,下笔颇有春秋之意。论房琯:“好大言,昧时务,以古法御今敌,犹持朽索驭奔马,未有不颠蹶者。”评张巡则详之又详,录其守城方略、杀马飨士、草人借箭诸事,末了叹曰:“食尽援绝,犹以羸卒守孤墉,其志可哀,其节可敬。”
至于颜真卿,司马光不单记其抗贼事,更详录后来劝降李希烈时语:“君等闻颜杲卿无?是吾兄也。禄山反,首举义兵,及被害,诟骂不绝于口。吾今年向八十,官至太师,守吾兄之节,死而后已,岂受汝辈诱胁耶!”——这是把颜氏兄弟并论,以彰一门忠烈。
读司马光笔法,能觉出他对“书生领兵”的复杂态度。既赞张巡之智勇,又斥房琯之迂阔,其间分寸,正在“务实”二字。乱世用才,不贵其名,而贵其实也。
作者说
年轻时读这段历史,总觉得房琯可笑,张巡可敬,张兴可叹,颜真卿可惜。如今再读,却品出些别的滋味。
房琯的悲剧,或许不在于他信书,而在于他信的是被美化、被简化的书。他读《周礼》,看见的是井然有序的车阵,看不见的是造一辆战车要多少工匠、训一匹战马要多少时日、维持一个车阵要多少后勤。他把战争想象成棋盘对弈,却忘了棋盘下是血是肉是人命。
张巡最让我动容的,不是草人借箭的急智,也不是杀马飨士的悲壮,而是某个未被正史记载的细节——睢阳被围后期,有士卒饿极,偷杀百姓充饥。张巡得知后,将自己仅剩的半块马肉分给那士卒,说:“我的肉与百姓的肉,都是肉。”然后下令严禁食人。在绝对的绝境里,他还在试图守住最后一点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
张兴这类人,史书常一笔带过。可仔细想想,没有读过圣贤书、不懂大道理的他,为什么选择骂贼而死?或许正因为简单——皇上给我饭吃,给我官做,现在有人要打皇上,那我就打他。打不过,就骂他。骂不过,就死。这种朴素到近乎天真的忠义,有时候比读书人引经据典的慷慨陈词,更贴近这片土地的血脉。
而颜真卿……我常觉得,他的一生像他写的颜体字。起笔藏锋,运笔沉稳,转折处如金铁交鸣,收笔时力透纸背。可再好的字,写在乱世的纸上,终究会被烽烟熏黄,被鲜血染污。他的无奈,是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的普遍无奈:你练了一手好字,却发现这世道需要的是刀剑;你熟读圣贤书,却发现眼前的敌人不跟你讲道理。
可他又比谁都明白:正因如此,才更要写字,才更要讲道理。因为如果连这些都丢了,人就真的与禽兽无异了。
本章金句
历史有时候像个刻薄的说书人,把最深的道理,藏在最荒唐的戏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