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陇西道上(2/2)
嫂子起得更早,给我们煮了荷包蛋,又往我们包里塞了一大包炒好的麻子,让路上解闷。
老史没让嫂子送,就在大门口拦住了。
“回去吧,风大。”老史没回头,挥了挥手。
嫂子站在门口,在那冷风里缩着肩膀:“早点回来啊!腊月里事多,还得杀猪。”
老史嗯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头都不敢回一下,估计是咬着牙呢。
我们又坐着蹦子回了火车站。
这回买的是去兰州的票。
陇西到兰州不远,三个小时就到。
到了兰州站,已经是中午了。
兰州这地界,那是两山夹一河,黄河水从城中间穿过,把个城市劈成两半。
一下车,我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牛肉汤味儿。
“整一碗?”耗子咽了口唾沫。
“整!”
我们在站前随便找了家面馆。
这兰州的牛肉面,讲究个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说的是汤清萝卜白辣子红蒜苗绿面条黄。
那是真地好吃,大碗,加肉,加蛋。
一人呼噜了两大碗,这才算是填饱了肚皮。
吃饱喝足,我抹了把嘴:“走,去军分区。”
按照周主任给的地址,我们打听了一路,总算是摸到了地方。
那是城关区那边的一个大院,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
我上去递了介绍信和周主任给的那个批条。
那哨兵仔细核对了半天,又打了个电话,这才放行。
后勤处的王干事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把我们领到一个大库房里。
“周主任都交代了。”王干事指着角落里的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这车是退役的212,刚大修过,发动机没问题,皮实耐造,适合跑烂路。油给你们加满了,后备箱里还有两桶备用的。”
我围着那车转了两圈,拍了拍那厚实的铁皮。
这玩意儿虽然也是老古董,没空调没助力,但胜在结构简单,坏了拿锤子就能修,正适合我们要去的那种鬼地方。
“装备呢?”我问。
王干事指了指车后座上的几个大木箱子:“都在这儿。工兵铲、防风镜、帐篷、睡袋、压缩饼干、罐头。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长条形的黑箱子,打开一条缝。
我凑过去一看,心里就是一喜。
那是两把56式长的,还有一把54式短的,子弹十几盒。
“这是特批的民兵训练用枪,手续都全。”王干事推了推眼镜,“还有这个,你们可能用得上。”
他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几个黑乎乎的圆筒。
“这是?”耗子眼尖,“哎呀,卧槽,大宝贝!”
“这叫工程爆破器材。”王干事纠正道,“周主任说你们是去搞地质勘探,有时候需要炸山开路。这玩意儿威力大,防着点用。”
我心里对周主任那是感激涕零。
这哪是勘探啊,这是让我们去打仗。
不过也是,要是没这点硬家伙,我们去那就是送菜。
签了字,办了交接手续。
耗子抢着坐到了驾驶位上:“这车我熟,以前在连队没少开。你们坐稳了!”
那212吉普车发动起来,动静跟拖拉机似的,“突突突”冒了一股黑烟,冲出了军分区大院。
“现在去哪?”耗子握着方向盘,一脸兴奋。
我掏出地图,指了指黄河北岸的一个点:“白塔山。黄海那老小子约在那儿碰头。”
白塔山就在黄河铁桥北面,山上有一座白塔,那是兰州的标志。
车子开过中山桥,那铁桥下面黄河水滚滚向东流,唉,我突然发现,这水挺清的啊!
到了山脚下,车开不上去了。
我们把车停好,步行上山。
约好的地点是白塔山公园后山的一个茶摊。
这会儿是下午,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些遛弯的老头老太太。
我们爬到半山腰,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偏僻的亭子里,坐着几个人。
那是黄海那一伙人。
黄海穿着件黑色的皮大衣,戴着个墨镜,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正坐在石凳上喝茶。
他旁边站着赵老六,阿燕靠在柱子上抽烟。
还有王建设,正蹲在地上擦一把匕首。
看见我们上来,黄海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陈教授,准时啊。”黄海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卡了把沙子。
我看他那脸色,蜡黄蜡黄的。
看来这老小子也被那“种子”折腾得不轻。
“彼此彼此。”我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这几天过得舒坦?”
黄海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拍:“舒坦个屁!陈默,咱也别绕弯子了。你也感觉到了吧?那玩意儿在长。”
他撩开衣领,我看见他脖子上也有一条跟我老史一样的青筋,只是比我们的还要粗,颜色都要发紫了。
“我找人看过了。”黄海压低声音,“那是活物,根扎在脊椎骨里。要是强行取出来,人就废了。而且这玩意儿吸阳气,我现在每天晚上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冰窖里,怎么盖被都不暖和。”
“那就赶紧干活。”我把地图摊在石桌上,“魏景阳的笔记我研究过了。有句诗‘昌松洪池日将落,枯骨塔下鬼唱歌’,指向的就是古浪县那边的洪池谷。”
“古浪?”赵老六凑过来,“那就是原来的昌松县,唐朝的时候是这么个叫法。但是洪池谷这个地名,早就没了。”
“名字没了,地貌还在。”我指着地图上的一片等高线,“古浪峡南边,祁连山余脉,那一带沟壑纵横。既然叫‘洪池’,那肯定以前有水。后来气候变了,水干了,就剩下谷了。咱们顺着古河道找,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那枯骨塔呢?”阿燕弹了弹烟灰,“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魏景阳既然把它叫枯骨塔,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佛塔。”我冷笑一声,“八成是用来镇压什么东西的。当年那八块陨石,被汉朝的方士分镇在八方绝地。这古浪是丝绸之路的咽喉,兵家必争之地,死人多,阴气重,正好用来以毒攻毒。”
“你就说怎么走吧。”黄海不耐烦地打断我。
“我们有车,你们呢?”我问。
“两辆切诺基。”黄海指了指山下,“装备也都齐了。我还弄了点‘响儿’。”
这老小子果然有门路,哪哪都能整点硬货。
“那就行。”我把地图收起来,“今晚在兰州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出发,走312国道,直奔古浪。”
正说着,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水生一直站在亭子边上没说话,这时候突然转过头,盯着山下的一片树林,手里的黑刀微微出鞘一寸。
“有人。”水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们几个顿时神经一紧,手都摸向了腰间。
黄海给赵老六使了个眼色,赵老六像是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钻进了树林。
过了不到两分钟,赵老六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相机,脸色难看。
“跑了一个。”赵老六把相机扔在桌上,“是个盯梢的。相机里有咱们的照片。”
我看了一眼那相机,是个傻瓜机,这年头也就是一般游客用的。
“林念郎的人?”耗子紧张地问。
“不像。”黄海拿起相机摆弄了两下,“黑龙组的人没这么业余。这像是……私家侦探那一类的路数。”
“不管是谁,咱们被盯上了。”我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还没出兰州呢,尾巴就露出来了。
魏宗明给我们的期限只有三个月,但这三个月里,盯着那块石头的人,恐怕不止我们两拨。
林念郎那伙日本人肯定也没闲着,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势力在暗处窥视。
“此地不宜久留。”黄海站起身,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兰州人多眼杂。今晚不住店了,直接走。出了城,往北上国道,找个僻静地方露营。”
我稍微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黄海这老江湖说的在理。
我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与其在城里被人包饺子,不如进了山,那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成,听你的。”我招呼了一声,“耗子,去开车。”
我们一行人匆匆下了山。
天色已经擦黑了,黄河边上的路灯亮了起来,倒映在浑浊的河水里,影影绰绰的,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上了212吉普,耗子把车灯打开,两道光柱刺破了夜色。
“老陈,咱们这算是和贼上一条船了吧,贼船?”耗子一边挂档一边嘟囔。
“什么贼船,这是诺亚方舟。”我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看着后视镜里紧紧跟上来的两辆切诺基,“不过这方舟上装的,都是一群饿死鬼。”
车子轰鸣着驶出了兰州城,顺着312国道,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西北夜色之中。
国道两旁是黑漆漆的荒山,偶尔有拉煤的大货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尘土。
我摸了摸肚子,那里面那种空虚的饥饿感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水生,把那压缩饼干拿来。”我咬着牙说,“先垫垫,别一会儿把方向盘给啃了。”
车窗外,风声呜咽,枯骨塔下的鬼要是真会唱歌,怕就是这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