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中声(2/2)

“仝氏的后人还在。”陶砚之翻查族谱,脸色骤变,“现在的瓷器巷古窑遗址公园负责人,名叫仝景明,正是那位童姓宦官的第二十八代孙,他三年前以‘遗址保护’为名,一直阻挠对七号窑炉进行考古发掘。陶老爷子笔记里提到,他半年前曾来修复馆,借口鉴定青瓷碗,却在碗前停留了整整一夜。陶老爷子的死,绝非偶然。”她想起笔记里的另一句话:“瓷怕裂,却也能记裂,七瓷齐鸣时,以泪合釉,真相自现。”七把修瓷刀对应七位窑工,如今六把已显证,只剩第七把,而陶老爷子指甲缝里的瓷屑,与这把修瓷刀上的残渣完全一致——他是在拼接第七片瓷片时被杀害的。

子夜时分,青瓷碗的碗身突然“哗啦”碎裂,碎片在空中组成七位窑工的身影,他们举着瓷坯的影子投在墙上,瓷坯上的窑火图案突然燃起幽蓝火焰,火焰中浮现出“童氏盗瓷充贡”六个字,与宋代《窑务志》残卷中记载的监窑官贪腐案完全吻合。陶砚之将手掌按在碎裂的碗底,瓷片的寒意突然变成温热,七根细骨从碗底飞出,在空中拼出七位窑工的姓名,其中“窑头赵守窑”五个字,与出土墓志上的记载完全吻合。

三、瓷碎魂显

第七天清晨,雨过天晴。陶砚之带着瓷片和骨片来到遗址公园,仝景明正在举办“宋代官窑特展”,看见这些东西时脸色惨白,借口去办公室想溜走,却被阿瓷拦住。“你先祖的罪行,该公之于众了。”陶砚之将瓷片拍在展台上,“政和七年,童姓宦官不仅杀害无辜窑工,还将他们烧制的民用瓷器冒充御瓷虚报功绩,先祖用青瓷碗记冤,就是要等这天。”

仝景明突然掀翻展台,抓起一个仿古瓷瓶砸向陶砚之,却被窗外飞来的瓷粉缠住手腕——那些瓷粉像有生命般,在他手背上组成“血债”两个字。“放开我!都是九百年前的事了!”他嘶吼着挣扎,七座古瓷窑突然同时开窑,窑火中升起七位窑工的虚影,他们捧着完整的青瓷碗向观众示意,碗上的冰裂纹里渗出金光,在遗址公园的墙上投射出当年的场景:窑工拒绝加釉(御瓷需厚釉),监窑官挥鞭抽打,窑火吞噬一切……惊得在场游客纷纷后退。

警察赶到时,仝景明已经瘫在地上发抖,瓷片和骨片完好无损。陶砚之将七片瓷片捐给了考古研究所,专家鉴定后确认,这是研究宋代官窑制度和手工业者反抗史的重要实物证据,填补了《宋会要辑稿》中关于窑工抗争的记载空白。而那只青瓷碗,被重新修复后放回修复馆,人们在碗底的暗格里,发现了七粒瓷土——是窑工们最后一次制坯时留下的,碳十四测年与政和七年完全一致。

处暑的最后一场雨后,阳光透过修复馆的窗棂,照在修复好的青瓷碗上,新补的釉面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旧瓷浑然一体。陶砚之把《瓷谱》和陶老爷子的笔记捐给了档案馆,展柜的灯光下,笔记的纸页间偶尔会落下点瓷屑,像那些藏在瓷中的魂,终于能在阳光下轻轻飘落。

每当处暑时节,陶砚之总会在清晨擦瓷,听着软布拂过釉面的“沙沙”声。她知道,那些藏在瓷纹里的痛,那些浸在时光里的坚守,终究穿透了近千年的窑火,在新时代的阳光下,清晰地显现——像永不褪色的天青,再严酷的压迫也无法熄灭匠人的心火。而那七把牛角修瓷刀,被陈列在博物馆的展柜里,刀头的“瓷”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在诉说:有些真相,哪怕被釉色覆盖百年,也终将随着瓷碎纹显,成为永不磨灭的历史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