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警钟(1/2)

曹于汴,这位三朝老臣,终究还是致仕了。没有盛大的荣休典礼,没有温情的君臣话别,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离朝前最后一次面圣,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给了朱由检当头棒喝。

“陛下可知,今日天下板荡,烽烟四起,根源何在?在老臣看来,皆因陛下怀揣妇人之仁!”

“若当初不对那逆贼朱存机心存侥幸,念甚宗室亲情,纵虎归山,任其返回封地积蓄实力,陕西何至于糜烂至此?!”

“若当初能早下决断,不以‘维稳’为念,果断拿下那拥兵自重、包藏祸心的左良玉,中原何至于险些陆沉?!”

老先生情绪激动:“以陛下之聪慧、之勤政、之志向,本可中兴大明,成就尧舜之业!然则,一念之仁,足可倾覆天下!老臣临别之言,唯有四字赠予陛下——好、自、为、之!望陛下从此摒绝优柔,斩断妄念,再勿行此误国误民之妇人之事!”

话音一落,曹于汴竟不再多看皇帝一眼,也不待任何解释或斥责,毅然转身。他便挺直着脊梁,一步一步,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大殿。

朱由检僵在御座上,然而,此刻涌上心头的并非被冒犯的帝王之怒,而是一阵恐慌——他绝不能就让老先生这么走了!

这恐慌与批评对错无关,纯粹源于他对曹于汴窘迫处境的深知。这位老臣一生两袖清风,朝廷那点微薄俸禄,若非他这些年明里暗里以各种由头赏赐些鸡鸭米面、油盐柴炭,只怕这位倔强的老头早就饿毙在任上了。如今骤然致仕,仅凭那点积蓄,怕是连安然返回故里的盘缠都凑不齐。

一想到曹于汴可能因盘缠耗尽而困顿旅途,甚至客死异乡。他几乎能想象到老先生宁可变卖衣物、沿途乞讨也绝不肯向人开口的固执模样。

“王大伴!”朱由检猛地回过神,“快!追上去!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王承恩一愣,尚未明白是要挽留人还是追回旨意。

却见皇帝已迅速取过一张笺纸,笔墨都来不及充分研磨,便奋笔疾书:着内库立即支取现银一千两,火速送至曹老先生处,就说是……就说是朕赐予的程仪,助他还乡安养!告诉他,这不是官帑,是朕的私蓄,务必收下!”

他写罢,将笺纸重重塞给王承恩,几乎是推着他出去:“快去!务必追上!就说……这是朕最后的旨意,他若还认朕这个皇帝,就不准推辞!”

这一刻,什么“妇人之仁”的指责都被抛诸脑后。朱由检只知道,他绝不能让自己敬重的老臣,在为国操劳一生后,落得个落魄还乡的结局。这一千两,不是皇帝的打赏,而是一个后生晚辈,对一位即将潦倒离去的长辈,所能尽的最急迫、也最笨拙的心意。

曹于汴的身影刚消失在宫门外,朱由检却像是自虐般,又将目光投向了朝中另一位以刚直倔强闻名的老臣。他提起朱笔,在空白的诰身谕令上沉沉落下:“着,刘宗周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墨迹未干,他又想起那位在京城暴乱中身不由己、被叛军推为幌子,事后自觉无颜立于朝堂的礼部尚书周延儒。周延儒上疏请辞的奏本言辞恳切,字里行间充满了屈辱与愧疚。朱由检虽知其无奈,但也明白其声望已受损,难以再居枢要。

他略一沉吟,笔下再动,又是一道新的任命:“着,黄道周为礼部尚书。”

刘宗周接到擢升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旨意时,正在庭院中修剪一株老梅。听完宣旨,他的手微微一颤,剪子“哐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对着紫禁城方向长揖及地,沉声道:“陛下擢臣于风烛之年,委以言路之首,臣不敢辞。然都察院非晋身之阶,乃肃政之地。陛下若真欲用臣,臣唯有秉笔直书,言人所不敢言,劾人所不敢劾。届时,望陛下莫要后悔今日之命!” 言语间毫无升迁之喜,反倒像接了一道赴死的战书。他最终接下旨意,却当即挥毫写就《谏君疏》初稿,痛陈时弊十条,准备次日便呈送御前。

另一厢,黄道周于书斋中接任礼部尚书之职时,正值课徒。闻旨后,他默然良久,竟先令学生们散去。他整了整略显陈旧的儒袍,朝着皇宫方向三叩首,朗声道:“陛下不以臣迂腐,委此重任,臣唯有以‘礼’报之!然臣所谓之礼,非虚文缛节,乃天地纲常、君臣大义!若礼崩乐坏,臣必死谏!” 其声铿锵,竟无半分喜意,反带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他当即闭门谢客,重新注解《周礼》,决心以此作为执掌礼部的纲领。

朱由检这番看似自找麻烦的任命,实则深思熟虑,背后藏着两层心思。

首要的,是念及一份雪中送炭的忠义。当京城暴乱、烽火骤起,勋贵作乱围攻皇城之际,刘宗周与黄道周这两位素以风骨着称的老臣,并未明哲保身,而是不顾年迈体衰、无视刀兵险阻,毅然奔赴危城,与其他忠臣一同誓死护驾。这份于危难之际显现的赤胆忠心,朱由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此番擢升,首先是对他们忠勇之举的酬功与肯定。

更深层的,则源于朱由检对自身清醒甚至苛刻的认知。他深知自己灵魂来自现代,身上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散漫与欲望,内心深处更潜伏着享乐主义的苗头。他时常半是自嘲半是警惕地想:若无人在旁时时敲打、刻刻谏言,以他手中这无上的权力,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沉溺于享乐,真干出些兴建酒池肉林、荒疏朝政的荒唐事来。

乾清宫内,朱由检瘫在御座上,生无可恋地望着眼前两位新上任的“活祖宗”。刘宗周与黄道周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紧盯皇帝的一举一动。

刘宗周:陛下!《礼记·曲礼》有云:‘坐毋箕’!您这……这瘫靠之姿,实非人君之仪!请陛下收束心神,背脊挺直,垂手正襟!

朱由检刚挺胸抬头......

黄道周:陛下且慢!执卷需以双手,拇指勿压文字,以示敬天法祖、重臣公之心!您这单手持本,指尖还无意识敲击……成何体统!

朱由检刚被逼着挺直腰板,小心翼翼用双手捧起奏本,没看两行,忍不住换了个姿势翘起腿。

刘宗周:陛下!《弟子规》言‘勿箕踞,勿摇髀’!足容当重,岂可轻佻交叠?请陛下并足端坐!

朱由检望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再看看眼前两双紧盯自己、不容丝毫差错的眼睛,终于彻底瘫回椅背,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哀叹。此刻他终于深刻体会到,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这自我招来的“紧箍咒”,念起经来真是片刻不得安生......

崇祯十年四月,

朱由检那份宏大的、旨在打造海上强权的造船厂计划……自然远未竣工。如此规模的工程,岂是三年五载便能一蹴而就的?然而,与造船厂的缓慢进度相比,天津港却先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一群让他始料未及、倍感“麻烦”的人。

当年与欧罗巴诸国签订通商友好条约时,朱由检本着现代管理的思维,在其中加入了关于人员流动管理的条款,明确规定:双方民众若欲入籍对方国度,均需向对方政府提交正式申请,经核准后方可生效。他当时并未深思,只觉得这是规范流程的必要之举,甚至带点“与国际接轨”的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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