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明“忠臣”(2/2)

话说那郑芝龙自崇祯七年末打定主意要洗白上岸、做“大明忠臣”后,便将全部心思放在了如何获取一份足够份量的“投名状”上。目标直指与大明屡有摩擦的荷兰人。然而,这茫茫大海之上,并非他想打谁便能打谁。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战船往往穿梭于各方势力交错的海域,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英格兰人,甚至法兰西人的船只也往来其间。他郑芝龙顶着个“国际通缉犯”的名头,岂敢大张旗鼓地闯入别国势力范围,公然攻击荷兰船只?那无异于自投罗网,恐怕荷兰人没打着,自己先被各路西洋炮舰围剿了。

但这难不倒常年混迹海上、精于钻营的郑芝龙。明的不行,便来暗的。他派出麾下最精干灵巧的快船,远远地缀上荷兰人的船队,如同耐心的猎豹,等待着猎物落单的时机。

这一跟,便是漂洋过海,航程远超预期。荷兰人的商船一路向北,竟沿着大明的海岸线,逡巡着驶向了那片战云密布的水域——辽东。

郑芝龙的探船小心翼翼,既要隐藏自身,又不能跟丢目标,一路提心吊胆,竟也跟着穿越了渤海海峡,逐渐逼近了那已被皇太极称为“大清”的势力范围。

这一日,天色将暮,海雾渐起。探船头目正犹豫是否要继续深入这片危险海域时,却透过望远镜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那几艘他们跟踪已久的荷兰夹板船,并未继续向北航行,而是调整帆索,降低船速,似乎正在等待什么。

不久,几艘颇具满洲特色的战船(或许是以往缴获或仿制的明军船只)从雾霭中驶出,与荷兰船只缓缓靠近。更令探子们屏息的是,一艘较大的满洲船上,竟隐约可见打着黄色龙旗,仪仗森严——那绝非普通将领所在!

双方船只靠拢后,便开始从荷兰船上吊运下一个个沉重的箱子,显然是在进行某种交易。由于距离尚远,海雾弥漫,细节难以看清,但那交易的架势,以及荷兰人与满洲人之间并非剑拔弩张而是颇有章法的互动,都明确无误地表明:这绝非偶然相遇,而是一场预先约定的会面!

探船头目心下骇然,不敢再久留,连忙下令转舵,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是非之地,火速返航,向郑芝龙禀报这天大的发现。

郑芝龙在厦门的老巢里,听着心腹详细禀报追踪荷兰船只直至辽东的惊人发现。他捻着下巴上的短须,眼中精光闪烁,半晌沉默不语。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这消息太过重大,重大到让他瞬间改变了原先“献船求饶”的简单计划。

皇太极与荷兰人海上密会的消息,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器,让他看到了远比几艘战舰更重的筹码。他当即严令所有知情人封口,尤其对福建巡抚衙门封锁消息。

他迅速改变了策略。原先准备的“投名状”分量太轻,三艘买来的破船最多换来个赦免虚衔。但若将这份情报用作面圣时的“惊喜”,其价值将无可估量。他计划先献上船只显示诚意,换取天子召见。待到了金銮殿上,再装作刚刚获悉的模样,将这惊天秘闻和盘托出。如此不仅显得他忠心可嘉,更能将自己塑造成立下奇功的“国之干城”。

一套精密的算计在他脑中成型。他立即派人联系熟悉的荷兰商人,快速买下三艘即将淘汰的“弗鲁特”商船,稍作整饰后便让其弟郑芝虎带着请降表文北上。而那份真正能震动朝野的情报,则被他死死捂在手中,成为他准备在皇帝面前一鸣惊人的独家法宝。

郑芝龙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穿绯袍玉带立于朝堂的景象,天子感其忠勇,群臣敬其功勋。这大明忠臣他当定了,而且要当得风风光光,官升三级。

朱由检脸上的喜气还没捂热乎,心里头那点高兴劲儿就被一股子疑云给盖过去了。他捏着杨嗣昌呈上来的郑芝龙请降奏报,越琢磨越不是味儿——这特么该不会是冲着朕那“五十两一牒”的出海许可证来的吧?

是了,那郑芝龙是什么人?那是海上的老油条,坑蒙拐骗的行家里手。如今朝廷开了海,断了他走私的财路,他就这么乖乖认怂了?还上赶着送船?这戏做得未免也太足了些!朱由检越想越觉得,这老小子保不齐是想先骗个官方身份,日后好打着大明的旗号继续干那无本买卖。

“想空手套白狼?跟朕玩这套?”朱由检撇撇嘴,决定给这位潜在的老狐狸一点小小的“皇家震撼”。

他大笔一挥,一道密旨就发到了那位身兼“大明朝鲜联合水师提督”、“辽东督师”、“山东巡抚”数职,忙得脚打后脑勺的袁崇焕手里。旨意言简意赅:把你手底下那支拼凑起来的豪华舰队,给朕拉到天津港亮个相!重点是把那两艘镇宅之宝——西班牙产的“比拉尔圣母”号和“圣地亚哥”号三层铁甲怪兽——务必开过来!

袁崇焕接到旨意,大概也只能内心吐槽一句“陛下您可真能折腾”,然后任劳任怨地开始调度。很快,一支堪称本时代东亚海域的“奇葩”舰队集结完毕:两艘如同海上移动城堡的西班牙巨舰打头,后面跟着两艘卡里翁型炮舰,以及一堆型号各异、新旧不一的明军和朝鲜战船,浩浩荡荡向开赴天津。

崇祯九年四月,我们心怀“赤诚”的“大明忠臣”郑芝龙,怀揣着那份自以为能惊天动地的机密情报,意气风发地踏入了京师。他脑子里早已排练了无数遍面圣时的场景:如何不卑不亢地献上“投名状”,如何“偶然”间透露那石破天惊的消息,又如何在天子的惊叹与赞赏中,顺理成章地官升三级,从此洗白上岸,风光无限。

然而,他连紫禁城的边都没摸到。一道口谕直接从宫里传了出来:陛下有旨,着郑芝龙即刻前往天津港候旨。

郑芝龙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暗自得意。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心中忖度:“皇帝老儿这是要考较我的真本事啊!定是让我先去瞧瞧朝廷的水师家底,再让我这‘海上行家’品评一番,说不定还要我畅谈一番经略海疆的方略,画一张天大的饼给他瞧瞧。” 他自觉揣摩到了圣意,去天津港那不是下放,那是领导重视专业人才,要进行现场答辩!

于是,这位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的前海寇巨头,整理了一下并不得体的新官服(很可能是临时赶制用来撑场面的),怀着一种“专家莅临指导”般的心态,兴致勃勃地赶往天津港,准备好好“品鉴”一下朝廷水师的成色,顺便酝酿一下待会儿见驾时该如何吹嘘……哦不,是陈述他的海上霸业蓝图。

他甚至在马车里就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从福船的优缺点讲到荷兰夹板船的战术,再展望一下大明水师未来驰骋南洋的盛景,务必让皇帝陛下知道,招安他郑芝龙,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