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叔叔,喝茶(2/2)
本官竟不知,陈子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徽州府何时成了法外之地。
他走到陆文渊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大明律》:陆族长可否为老夫解惑,是这部太祖钦定的《大明律》大,还是你陆家的族规大?
不待陆文渊回答,陈子贞突然提高声调:锦衣卫奉旨办案,尔等聚众抗法——可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半个时辰后,
院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撞开,徽州按察使陈子贞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踉跄冲进院内。
这位方才还威风凛凛的三品大员此刻官帽歪斜,獬豸补服被扯开一道裂口,就连胡须都凌乱地贴在满是汗水的脸上。
“反了!全都反了!”
陈子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的手指都在打颤。他转身对迎上来的张永辉千户怒道:“这些暴民连按察使司的仪仗都敢冲撞!本官的轿子都被他们砸了!”
跟在他身后的衙役们个个带伤,有个年轻衙役的官靴都跑丢了一只。院外围观人群的叫骂声越来越响,不时有石块砸在门板上发出闷响。
万忠信和周利交换了个眼神——这位方才还在宣讲《大明律》的按察使大人,此刻的模样比他们锦衣卫还要狼狈三分。
方氏这座本不算宽敞的小院,此刻竟成了整个徽州府最是“贵客盈门”之地。
先是两位锦衣卫小旗官,接着是狼狈不堪的锦衣卫千户,而后是官帽歪斜的按察使大人。
日头尚未西沉,只听得院门外又是一阵骚动与惊呼,徽州知府赵铭远竟也被几个衙役半推半架着,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这位父母官比前几位更加不堪,乌纱帽不知丢在了何处,发髻散乱,官袍的下摆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活像是刚从乱军丛中杀出来一般。
院内霎时一片寂静。
万忠信、周利、张永辉、陈子贞,连同刚刚进门的赵知府,五位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大明官员,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率先开口。
“………”
“………………”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方才还在互相瞪眼的锦衣卫与按察使,此刻竟因这位知府大人的到来,暂时结成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微妙同盟。
最终还是方氏那年仅五岁的女儿,扯了扯母亲衣袖,用稚嫩的童声怯怯问道:“娘亲……咱们家,今天是要开衙门口了吗?”
赵铭远到底是徽州本地的父母官,即便狼狈至此,仍强撑着官威。
他竟寻了个木梯,颤巍巍地攀上墙头,朝着外面嘶声力竭地喊道:把本官的乌纱帽还来!你们这些目无王法的...
话音未落,墙外飞来的石子如雨点般砸在他身旁的瓦片上。
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子正中他胸前补子,惊得这位知府大人连蹦带跳地躲闪。
大胆!大胆狂徒!
赵铭远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墙外直打颤,青天白日竟敢袭击朝廷命官!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啊!
他慌忙爬下木梯,一边拍打着官袍上的尘土,一边对院中众人痛心疾首道:本官在徽州为政七载,竟不知民风彪悍至此!
正当院内气氛凝重之际,方氏的女儿婉宁怯生生地捧着茶盘走来,将一碗粗茶递到赵铭远面前。
叔叔喝茶......
赵铭远下意识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时微微一颤。
他低头看着这个不及他腰高的小女娃,又环视院中这群狼狈的官员,忽然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多谢......
他蹲下身,声音忽然温和许多,此女年纪虽小,却如此知礼懂事......
他轻抚婉宁的发顶,转头对众人感叹:在这等境地下还能保持赤子之心,本官......甚是欣慰啊。
陈子贞没好气地瞪了赵铭远一眼:赵大人此刻还有闲心欣慰?你倒是说说,眼下这般局面该如何是好?
赵铭远苦笑着摊手:本官原是要来调解此事,谁料...他指了指墙外震天的叫骂声,这群暴民连调解的余地都不给。
冲是肯定冲不出去了。张永辉千户烦躁地扯了扯被撕破的衣领,外头少说两千人,咱们加起来不过三五十人。
张千户这不是在说废话?
陈子贞气得胡须直颤,若不是你锦衣卫贸然行事,何至于此!
诶诶,陈大人此言差矣。
赵铭远连忙打圆场,指着自己的狼狈相,本官可是真心实意来当和事老的,你们看这身官服都成了破布条!
随着赵铭远等一众官员被困的消息传开,整个事件的性质再度升级。
徽州府隶属南直隶管辖,而执掌南直隶最高行政权的,正是朱由检亲自简拔的应天巡抚荆本澈。
此人为官清正刚烈,平生最恨的便是这等欺凌孤寡的吃绝户行径。闻讯后,他当即轻车简从,只带着三名随从便星夜兼程赶赴徽州,誓要依法严惩恶徒。
然而这位封疆大吏万万没有料到,陆家竟已煽动起整个徽州地界的宗族势力。当他单骑来到现场时,眼前竟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人群——原先的两千之众,此刻已暴涨至五千余人,将方氏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荆本澈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这片人山人海,又瞥了眼身后仅有的三名随从,不禁抚须苦笑:本抚原想着来解围,倒像是来赴宴的——他整了整绯袍玉带,忽然扬鞭指向人群,只可惜,这场鸿门宴的宾客,未免太多了些。
正当荆本澈拨转马头,欲悄然后撤再从长计议时,人群中忽有人高喊:是应天巡抚!连荆大人都来了!
随着这一声呼喊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数名乡绅模样的人当即围拢上前,虽还保持着表面恭敬,却已不着痕迹地堵住了退路。
抚台大人既已亲临,何不为我等主持公道?
荆本澈面色铁青,眼见退路已绝,只得在众人下翻身下马。
这位执掌南直隶的封疆大吏,终究还是在五千道目光注视下,步履沉重地踏进了那座已是人满为患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