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猛将”李待问(1/2)
自崇祯三年开启的清丈田亩,本质上是一次对帝国田产账目的清理与核实。其核心目标明确而有限:查抄隐匿田产、收回被侵占的军屯、登记造册以明确产权归属。
对于民间广泛存在的,通过“投献”、“巧取豪夺”、“市场交易”等方式形成的土地兼并,朱由检选择了暂时搁置,未作深究。
这并非源于皇帝的软弱,而是基于现实的无奈。
以当朝首辅钱龙锡为例,这位老臣名下田产数万,各类产业遍布江南,难道能强行将其田产收归国有?若真如此,他这个首辅还如何统领百官?朝廷的运转又将何以为继?
好在,经过多年整顿,朝廷官员已基本不敢再触碰军屯这条红线,早年侵占的部分也大多吐了出来。
因此,朱由检才将重心转向了“肥田”与“开荒”。这些新开垦、新改良的土地,产权清晰,直接掌握在皇帝的手中,构成了基本盘。
然而,李待问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这位老兄,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主。
他自身清廉如水,名下无田无产,全靠一份死工资度日。试想,一个连当今圣上都曾据理力争、犯颜直谏的猛人,又岂会将一个早已致仕多年的“前前前前阁老”的后代放在眼里?
徐肇惠名下的田产,在表面文书上确实难以查出纰漏——朱由检早年定下的规矩,使得他持有的地契来源清晰,手续“完备”。然而,白纸黑字的契约,并不能完全掩盖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巧取豪夺与不公。
因此,李待问采取了最为笨拙,却也最为致命的核查方法:他以十亩地为基本单位,一片一片地,重新核实这些土地的原始来源、交易记录和赋税缴纳情况。
他要问清楚,这十亩地,最初是属于谁家的?是何年何月,通过何种方式,以何等价格,流转到了徐家名下?每一次流转的税赋,是否足额缴纳?他要像梳子梳头一样,将徐家数万亩田产的每一寸来历,都梳理得明明白白。
李待问带着皇帝朱由检拔给他的千余名近卫军,在松江府摆开了阵势,决心要将这田亩清查的浩大工程进行到底。
李定国、刘文秀、郑森、张煌言、李来亨,这几日也别无他事,陪着他们的直属上司佟瀚邦,以及佟瀚邦此刻的临时顶头上司李待问,一头扎进了徐家那堆积如山的田契、户帖与历年账册之中。这俨然成了一场高强度的“查账特训”。
工作现场,气氛严肃而专注。然而,对于识字功底,尤其是辨识那些文绉绉的书面用语和生僻字能力稍逊的李定国来说,这无疑是场煎熬。
他捧着一本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的旧年田赋记录册,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用力点着其中一个字形复杂的字,眼巴巴地望向身旁公认学问最好的张煌言。
“张兄,这个……这个字念什么?”
张煌言闻言,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册子,侧身凑近,仔细看了看,耐心解答道:“这个字念‘郄’,是一个姓氏。你看,左边一个‘谷’字少一横,右边一个‘阝’。”
李定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立刻又急切地移到下一行,指向另一个结构古怪的字。
“那……那这个呢?这个又念什么?”
张煌言再次俯身细辨,略一思索便答道:“这个字念‘龠’,是古时候一种类似排箫的乐器。它也是个量器单位。”
问题接踵而至。
“还有这个……”
“这个……”
李定国的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焦急地移动,仿佛要将所有不认识的拦路虎都揪出来。张煌言则不厌其烦,一一作答,偶尔还会蘸着茶水,在桌角简单比划一下字形,帮助理解。
“过!”
“过——!”
“过…………!”
刘文秀审阅账册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目十行,那一声声干脆利落的“过”不断响起,与他周围其他人凝神细思、反复核对的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情形,让坐在他对面的郑森渐渐皱起了眉头,心中疑云大起。他眼见刘文秀又将一本厚厚的旧账册推到“已核”的那一摞,终于按捺不住。
“慢着!”
郑森劈手便将那本刚被刘文秀判定为“过”的账册夺了过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疑,“刘文秀!你搞什么名堂?这般走马观花,能看出什么子丑寅卯?什么玩意你就敢喊‘过’!”
他一边厉声质问,一边飞快地翻动账册,指尖几乎要戳破纸页:“你看看!这嘉靖九年的过户契书,连中人的画押都缺失!还有这万历年的租子记录,数目根本对不上!”
他越说越气,猛地将账册举到刘文秀眼前,“这不都明摆着有问题吗?!过过过!你过个什么劲!”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文秀脸上。郑森又猛地指向账册边缘那些歪歪扭扭、密密麻麻的红色圆圈,气得声音都在发颤:“还有!你这个圈圈圈圈的什么玩意?!你画这么多圈干什么?!当是在画驱鬼符吗?!”
被郑森连珠炮似的吼了一通,刘文秀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即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他眼神游移,不敢与郑森对视,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为情:“这些……这些字……不认得……”
他伸出食指,怯生生地点了点被红圈框住的几个特别生僻复杂的字。
“嘿——!”
郑森闻言,简直气笑了,他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绕着刘文秀走了半圈,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你个刘文秀!不认识你就画圈?不认识你倒是问啊!装什么大尾巴狼!差点就被你糊弄过去了!”
他一把夺过那本账册,重重地放回“待核”的那一摞最上面,语气不容置疑:“重查!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弄明白!再敢瞎画圈乱喊‘过’,看我不禀报李大人!”
崇祯十七年的六月,
李待问捧着那几大箱记录含糊、来源蹊跷的田册,再次踏入了徐府。这一次,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将册子摊开在徐肇惠面前,要求这位江南巨富对其中大量田产的原始来历,做出清晰无误的解释。
徐肇惠起初还试图维持从容,但随着李待问指出的问题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广,他的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
许多田产历经数代传承,契约几经转手,中间夹杂着投献、抵债、半买半送等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交易,早已是一笔糊涂账,他如何能一一解释清楚?
“李大人,”徐肇惠的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这些皆是祖上遗留,世代管业,历年完粮纳税,皆有票据可查。您非要追索百年之前的细枝末节,在下……实在无能为力。”
事实上,到了这一步,皇帝朱由检“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徐家气焰受挫,那些来历不明的田产也被迫浮出水面,接下来只需将其明确为徐家私产,然后按章征税,便可算是圆满收官。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李待问。
这位根本不吃“历史遗留问题”这一套。他见徐肇惠无法给出合理解释,竟直接挥动朱笔,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将所有徐家无法清晰说明来源的田产,一律划为“无主荒地”,收归官有!并即刻张榜公告,准备用以安置松江府内无地或少地的贫农、佃户耕种!
此令一出,不啻于在平静的江南水乡投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徐府之内,徐肇惠接到消息后,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摔碎了手中的官窑茶盏。他徐家累世官宦,树大根深,在江南织就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李待问此举,已不是在“敲打”,而是在掘他们徐家的根!
这还不算完。朱由检此前曾颁布一道影响深远的圣旨,明确规定了民间借贷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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