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黑袍巫师朱由检(2/2)
试想,在宗教氛围严苛、王权与贵族及教会深度博弈的欧洲宫廷:
第一次“蒸汽”爆炸,就足以被解读为“引动了地狱之火”,是魔鬼降临的征兆。
他搜集发霉橘子、培养五彩霉菌的行为,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在进行最邪恶、最污秽的黑魔法仪式。
更别提眼前这一大锅玩意儿了——深褐近黑、粘稠如泥,表面还“咕嘟咕嘟”地冒着可疑的气泡,散发出混合了焦糊、腐臭与药味的刺鼻气息。这活脱脱就是女巫坩埚里熬煮的毒药,或是魔鬼炼金术士实验室中的禁忌产物!
尤其当人们看到,这膏体滴落在地,竟发出“嘶——”的腐蚀之声,甚至冒出白烟……这已不再是“可能有用”的药剂,而是确凿无疑的、具有破坏性力量的“恶魔造物”!
他此刻的形象——或许衣衫沾着灰烬,眼神因专注而略显偏执,站在一口蒸腾着不祥之气的大锅前——根本无需任何指控,就已是异端审判所梦寐以求的完美靶子。
以他这手熬制“腐蚀魔药”的派头,在《魔戒》里混个堕落的白袍萨鲁曼或许还不够格,但当一个蛰藏在多尔哥多堡垒里、专门研究黑暗技艺的黑袍巫师,绝对是绰绰有余。
那些欧洲贵族和主教们绝不会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他们会手持十字架与长剑,高喊着“以上帝之名”,强行将他从那口“恶魔之锅”旁拖走。
“将这个灵魂卖给撒旦的异端国王,押往教堂,接受最严厉的审判!”
“陛下…………”
吴有性站在那口硕大的铜锅前,声音干涩,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那张饱经风霜、惯常沉稳持重的脸上,此刻肌肉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花白的胡子也随之轻轻颤抖。
作为一位毕生钻研《黄帝内经》、《本草纲目》,深谙药性君臣佐使、配伍禁忌的医者,他此刻正经历着认知上的巨大冲击与撕裂。
锅中之物,他每一样都认得,甚至能闭着眼睛说出其性味归经、功效主治:
大黄,苦寒,泻下攻积,清热泻火……岂是这般胡乱熬煮?
黄芩、黄连、黄柏,苦寒燥湿,泻火解毒……三者同用已属大寒,需慎之又慎。
金银花、蒲公英,清热解毒,散结消肿……
艾草,温经止血,散寒止痛……
乃至那草木灰,民间或用其澄清之水,亦有燥湿之效……
这些药材,单拎出来,都是他药柜中的宝贝,若能辨证施治,巧妙配伍,自是救人的良方。
可……可它们为何会同时出现在一口锅里?与那已然哈喇的猪油、粘稠的米汤、以及磨碎的皂角混于一大锅?!
这完全违背了最基本的医理药性!寒热交织,药性相冲,更与油脂、灰烬、米粮胡乱混合,这已非医药,这简直是……是……
吴有性的目光从那些漂浮的草药残渣,移到那泛着油光、颜色深褐近黑、不断冒着黏腻气泡的膏体上,鼻腔里充斥着那股混合了馊败、焦糊、药苦与某种难以名状的、仿佛什么东西腐烂了的复杂怪味。
他行医数十载,尝遍百草,炼制过无数丹膏丸散,却从未见过如此……“集大成”的惊悚之作。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药”的认知范畴。
他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喉咙,试图说些什么,或许是劝谏,或许是询问,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只化作一声更加微弱、更加无奈的:
“陛下………您这……这是……”
他看向皇帝,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心痛,以及一种深深的、学术层面上的无力感。
“朕……朕想……想……爱卿你看……”
朱由检被吴有性那混合着震惊、茫然与心痛的眼神看得有些发虚,他难得地显露出几分语塞和迟疑。他像是要为自己正名般,快步走到一旁,拿起那本厚重的《本草纲目》,有些急切地翻动着,然后指着地上那些材料的残留物,试图理清自己的逻辑:
“这些草药,大黄、黄芩、黄连……《纲目》有载,皆可外敷,治金疮、疗肿毒,各有其效。对吧?” 他看向吴有性,寻求着最基本的认同。
“既然它们单打独斗都能消毒、解毒,那朕将它们合在一起,强强联合,取其精华,熬制成膏,药力倍增,岂非就能得到一款效力更强的消毒圣品了吗?”
他的逻辑听起来是如此简单直接,仿佛将几种颜料混合就能得到更浓的色彩一般。这是他作为穿越者,脱离了中医复杂理论体系后,最直观、最“现代”的思维方式——有效成分叠加。
然而,现实的残酷结果就摆在眼前。朱由检的话语停顿下来,眉头紧紧锁住,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纯粹的困惑。他不再看医书,而是转身拿起木勺,再次从那锅粘稠的膏体中舀起一小坨。
在吴有性惊恐的注视下,他将那滴深褐色的液体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嘶………………”
那细微却刺耳的腐蚀声再次响起,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烟,仿佛恶魔的低语,无情地嘲笑着他刚才那套“强强联合”的理论。
朱由检盯着那块似乎被“灼”出细微痕迹的地面,又抬头看向吴有性,眼神里充满了孩子般的不解和茫然,他喃喃地问道,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委屈:“只是,朕也不明白…………”
“这……这是为何啊?”
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为何本着“团结就是力量”的原则,将这些“好东西”凑在一起,最终得到的却不是预期的良药,而是这样一瓶仿佛具有腐蚀性的、危险的“异形”。
他将这个巨大的疑问,这个理论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抛给了在场唯一可能从专业角度给他解释(尽管他未必能完全听懂)的人——太医吴有性。
吴有性看着皇帝那副真诚求教却又茫然无措的样子,再看看地上那滩“罪证”,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是先从药性之十八反十九畏讲起?还是从君臣佐使的配伍法度论及?亦或是直接指出那猪油、米汤、草木灰在加热后可能产生的诡异变化?
这一切,对于秉持着“一锅烩”理念的皇帝陛下来说,实在是过于复杂了。老太医只觉得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