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姑苏柳庐(1/2)
体育馆门口,道别的气氛有些微妙。
付婧、付宇、肖哲三人看向陈阳的眼神,已彻底褪去之前的轻松随意,只剩下高山仰止般的敬畏。刚才那场超越常人理解的“友谊赛”,那爆裂的网球、损毁的网球拍、无形的气场碰撞,在他们心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震撼印记。
“陈先生,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以后有机会,还请多多指教。”付宇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些许颤抖,眼神复杂地扫过陈阳身旁小鸟依人的柳砚卿,最后一丝不甘与觊觎彻底烟消云散。差距如天堑,让他连仰望都觉得无力。
“客气了。大家玩得开心就好。”陈阳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温和,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让付宇等人更觉深不可测。
付婧和肖哲也连忙道别,态度恭谨。
张灵越倒是依旧活泼,蹦蹦跳跳地跟付婧道别:“付婧姐再见!下次再约球啊!”
付婧勉强笑了笑,与弟弟和朋友匆匆离去,背影带着几分逃离的仓促。
喧嚣散去,只剩下陈阳、柳砚卿和张灵越站在体育馆外的冷风里。
“大叔!太帅了!我就知道你不一般!”
张灵越倒是没那么多敬畏,蹦跳着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小星星,叽叽喳喳。
“那个上官院长……哇塞!刚才那是什么招?是内力爆破?能教我吗?一点点就行!”她比划着夸张的手势。
“别瞎琢磨,走了。”
陈阳将目光转向身旁温婉如玉的柳砚卿,询问道:“砚卿,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和张同学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柳砚卿清澈的眼眸,又说:“方便的话,去你家里坐坐?”
柳砚卿闻言,清丽的脸庞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彩。
她用力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当然方便!妈妈看到你……看到我们一定很高兴!”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张灵越立刻蹦了起来,挽住柳砚卿另一只胳膊,生怕被落下。
“我要去参观柳老师家!陈阳大叔,带我一个嘛!”她仰着脸,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陈阳看着张灵越那充满活力的样子,想到她那好赌成性、如今在茅山思过崖了此残生的父亲张德禄,心中掠过一丝怜悯。这孩子看似活泼跳脱,或许内心深处也渴望一份温暖。
他看向柳砚卿,征询她的意见。
柳砚卿温柔一笑,她对张灵越这活泼跳脱的性子并不讨厌,反而觉得有她在,母亲或许能开心些:“灵越愿意来,当然欢迎。只是我家比较简陋……”
“不简陋不简陋!有故事的地方才有趣!”张灵越连忙摆手,一副“我很懂事”的样子。
陈阳点头应允:“好,那就一起吧。”
照着柳砚卿设置的导航,陈阳驾驶着黑色轿车,驶离喧嚣的金陵,融入姑苏暮色。
窗外是粉墙黛瓦的典型苏南景致,小桥流水在夕阳余晖下静谧流淌。
副驾的柳砚卿,心情像车窗外跳跃的光影,雀跃又带着一丝紧张。她不时侧头看向陈阳专注开车的侧脸,那满头白发在夕阳下镀着柔和的金边,沉静得让她心安。
后座的张灵越则像只好奇的小猫,扒着车窗看风景,不时指着远处造型奇特的古桥或飞檐翘角的民居发问,陈阳也耐心地解答一二,车厢内气氛轻松。
抵达苏州城时,华灯初上。
车子穿梭在苏州古城纵横的水巷之间。
粉墙黛瓦的轮廓在渐次亮起的灯火中愈发显得温婉静谧。
陈阳在路边停车,习惯性地想找附近店铺买些礼品。
柳砚卿连忙拉住他,语气坚定又带着恳切:“真的不用,陈阳!你能来,妈妈和我已经非常开心了,家里什么都不缺的。”
陈阳看着柳砚卿认真的眼神,不再坚持,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车子七拐八绕,驶入一条青石板铺的名为“丁香巷”的僻静巷弄。
巷子尽头,一座白墙黛瓦、略显陈旧却透着岁月沉淀感的独立院落静静矗立。白墙已有些斑驳,黛瓦缝隙间顽强地钻出几丛青苔。墙头探出几枝虬劲的老梅,疏影横斜。黑漆木门半旧日,门楣上模糊可见“柳庐”的砖雕痕迹,虽经岁月侵蚀,风骨犹存。
门前两级青石台阶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无声诉说着时光的流淌。
“到了。”柳砚卿轻声说着,眼中带着一丝羞怯。这是她第一次带心上人回家。
推开沉重的黑漆木门,发出“吱呀”轻响。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方小巧的天井,青苔浸润着湿润的石板地,角落里一口老井,井沿光滑。
正房三间,两侧有厢房,典型的“一明两暗”格局。飞檐翘角,木格花窗,雕着缠枝莲纹,虽已褪色,仍透着昔日的雅致。
穿过天井,正房后面是一栋正对着院门的两层高的主楼,典型的明清苏式风格:粉白高墙,屋顶是柔和的“人”字形坡顶,覆盖着深灰色的蝴蝶瓦,檐角高高翘起,形如飞鸟展翅,这便是苏式建筑特有的“戗角”,灵动而优美。
屋檐下,木质的雕花门窗紧闭着,窗棂上糊着略显发黄的宣纸。
岁月的痕迹无处不在,却难掩其骨子里的清雅气韵。
“妈!我回来了!”柳砚卿扬声唤道。
正堂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气质温婉的妇人闻声从正房走出。她约莫五十出头,穿着素雅的深蓝色丝绒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羊绒开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挽在脑后。面容与柳砚卿有六七分相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与病态的苍白,眼神也有些黯淡。看到女儿,她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目光随即落在柳砚卿身边的陈阳身上,带着探究、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卿卿回来啦!”方静秋看到女儿,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意,随即目光落在陈阳和张灵越身上,“哎呀,还带了朋友?”
“妈,这是陈阳,”柳砚卿脸颊微红,挽住陈阳的手臂,语气甜蜜,“这是我朋友张灵越。”
“阿姨好。”陈阳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谦和而尊重。
“阿姨新年好!我是张灵越,是柳老师的朋友兼粉丝!阿姨您真好看,像画里的古典美人!”张灵越嘴甜得像抹了蜜。
方静秋被逗笑了,连声说:“这孩子真会说话,快进来坐,别在门口冻着。”
她连忙将三人让进屋,目光在陈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女儿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依恋和这个白发年轻人沉稳的气度,让她心中既喜又忧。
堂屋陈设简朴而雅致,一水的深色老家具,擦拭得光洁。一张八仙桌,几把官帽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小品,笔法清雅,落款是“寒山”,显然是柳砚卿父亲柳寒山的手笔。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瓷器和线装书,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气息。只是家具边角多有磨损,一些高处的摆设也蒙着薄尘,透露出家道中落的清寒。
陈阳的目光继续细细扫过屋内各处。
发现屋顶的椽子有些弯曲,几处窗棂的榫卯已有松动,墙角甚至有不易察觉的霉斑。
他走到窗边,看见那精美的冰裂纹窗格,木料已有些糟朽,透着一股难言的衰败气息。
这宅子,像一位迟暮的美人,虽风骨犹存,却亟需精心养护。
甚至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宅子的“气”有些滞涩。
除了岁月侵蚀带来的物理衰败,几处关键位置的风水格局也因年久失修或后期改动,出现了细微的偏差,就像人体经络堵塞,虽不致命,却会影响居住者的心绪与健康。
尤其当他目光扫过庭院西南角那口早已干涸、被杂物半掩的古井,以及正堂后方那扇正对后巷、形成微弱“穿堂煞”气口的后门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柳母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郁结与病气,恐怕与此不无关联。
张灵越虽然活泼,但在这样清雅的环境里也收敛了几分,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小声赞叹:“哇,真像穿越了……”
“陈阳,灵越,你们先坐,喝点热茶。我去厨房帮妈妈准备晚饭。”柳砚卿放下包,招呼道。
“不用麻烦……”陈阳想婉拒。
“要的要的!”柳砚卿打断他,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怎么能让你饿着?妈妈手艺很好的!”说着便要进厨房。
方静秋连忙按住她:“卿卿,你陪陈先生和灵越姑娘说说话,厨房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她看得出女儿的心思全在陈阳身上,也乐得成全。
“阿姨,让砚卿陪您去吧,我正好想仔细看看您这宅子。”陈阳环顾四周,目光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专注与欣赏,“这宅子格局精巧,木作雕工也颇有古韵,是难得的苏式老宅。”
方静秋有些意外,随即笑道:“陈先生懂这个?这宅子是柳家祖上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破败了,让您见笑。”
“哪里,古物承载时光,自有其美。只是……”陈阳的目光扫过梁柱交接处的细微裂缝,又看了看几处窗棂榫卯的松动,“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确实需要好好保养修缮了。阿姨,我想各处看看,量量尺寸,不知是否方便?”
“当然方便,您随意看。”方静秋连忙道。
柳砚卿立刻去找来了卷尺、纸笔和一把小折尺,递给陈阳时,眼中满是信任与柔情:“给,家里就这些工具了。”
“足够了。”陈阳接过工具,对张灵越道:“小丫头,有兴趣就跟着,长长见识。”
“当然有!”张灵越立刻来了精神,像只小尾巴一样紧跟在陈阳身后,“大叔,你要修房子吗?”
“先看看。”陈阳微微一笑,开始工作。
先从正房开始,神情专注,如同在考古现场测绘一件珍贵的文物。
他仔细丈量着厅堂的开间、进深、柱距,用折尺测量着梁枋的截面尺寸,手指抚过柱础上模糊的卷草纹饰,感受着木料的质地与干湿。他时而蹲下,检查柱础的沉降情况…时而仰头,仔细观察梁架的结构和榫卯的连接状态…时而轻敲墙壁,倾听空鼓之声。每一步都严谨细致。
张灵越起初只是好奇,很快就被陈阳的专业和投入吸引了。
“大叔,这个弯弯的木头叫什么?为什么屋顶要弄成这种弯的?”她指着正脊下的月梁问。
“这叫月梁,也叫冬瓜梁。”陈阳耐心解释,指着梁架结构,“苏式建筑讲究‘抬梁式’与‘穿斗式’结合。你看这主梁,两端微微拱起,形如新月,既美观,又能更好地分散屋顶重量。下面这些垂直的短柱叫‘童柱’,连接梁与檩条。这种结构,刚柔相济,稳固又精巧,是老祖宗千锤百炼的智慧结晶。”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着梁架的轴测草图。
走到天井,陈阳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瓦片排列和排水沟槽(水戗),又蹲下身仔细检查铺地的青石板和四周的阶沿石(阶沿)。
“大叔,这院子铺石头也有讲究?”
“自然。”陈阳指着天井的布局,“苏式天井,讲究‘四水归堂’。你看这四周屋顶的坡面都微微向内倾斜,雨水汇聚落入天井,象征‘财源汇聚’。地面铺砌青石板,缝隙用糯米石灰浆勾嵌,既能渗水,又坚固防滑。阶沿石(阶沿)略高于天井地面,防止雨水倒灌入屋。这些细节,无不体现着古人对居住环境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深刻理解。”
他踱步到厢房廊下,指着一扇破损的支摘窗,接着说道:“看这窗,木格心是‘卍’字纹与冰裂纹结合,寓意‘福寿绵长’与‘寒窗苦读’。支摘窗的设计更是巧妙,上部可支起通风采光,下部可摘下清洗或更换窗纸。实用与美观,浑然一体。”
张灵越听得入神,小脑袋点个不停:“哇,原来一块木头、一片瓦、一块石头都有这么多门道!古人真厉害!”
陈阳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任何一门学问,任何一件事,想要做好,都需要沉下心来,从基础做起,一点一滴积累,观察入微,思考其所以然。切忌心浮气躁,三分钟热度。”
“就像这古建筑修复,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明白每一处结构的受力原理、材料的特性、工艺的精髓,才能做到修旧如旧,真正留住这份古韵。做人做事,亦是如此。根基不牢,再高的楼阁也容易倾塌;心性不定,再好的天赋也容易荒废。”
张灵越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大叔,我记住了。”
方静秋在厨房忙碌,不时透过支摘窗望向天井。看着陈阳专注测量、耐心讲解的侧影,看着他对老宅毫不掩饰的珍视,让她越看越觉得熨帖。女儿的眼光,似乎真的很好。
晚饭是地道的苏帮家常菜:响油鳝糊滋滋作响,油亮诱人;碧螺虾仁白绿相间,茶香清雅;腌笃鲜汤色奶白,笋脆肉酥;还有一盘清炒水芹,一碟油焖茭白。
虽无山珍海味,但胜在食材新鲜,火候精准,充满了家的温馨。
四人围坐在红木八仙桌旁,暖黄的灯光下,饭菜香气氤氲。
“陈阳,灵越,快尝尝,都是些家常菜,别嫌弃。”柳母热情地招呼着,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只是那笑容深处,依旧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阿姨的手艺真是绝了!比我妈强多了!”张灵越吃得眉开眼笑,毫不吝啬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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