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固守待援(1/2)
民国四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北京外交公署那间宽敞的议事厅里,尽管燃着几个黄铜火盆,炭火发出暗红的光,却依然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那寒冷仿佛并非完全来自窗外肆虐的北风,更多是从长条谈判桌两侧,从那些或沉静、或焦躁、或锐利、或谨慎的视线交汇处,一丝丝渗出来的。
雕花窗棂上凝了厚厚一层毛茸茸的冰花,将本就惨淡的冬日天光滤得昏暗朦胧,斜斜漏进几缕,落在光可鉴人的深色长桌桌面上。那光也是冷的,将分坐两侧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在墙壁和地板上晃动,像一场无声的、疲惫的皮影戏。
中方代表端坐一侧。外交总长陆征祥坐在主位,一身深色呢料礼服熨帖挺括,衬得他身姿愈发清瘦挺拔。他面容清癯,神色是一种经年累月修炼出来的、近乎漠然的沉静。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面前那份厚重的谈判文本边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纸张的毛边,目光低垂,落在文本某一行字句上,久久不动。只有那过于平稳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显露出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他身旁的次长曹汝霖,姿态则紧绷许多。他微微向前倾着身子,似乎想从总长那里汲取些许力量或指示,手中的钢笔握得很紧,镀金的笔尖悬在摊开的记事本上方,悬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落下一点墨迹。他的眼神时不时飞快地瞟向陆征祥沉静的侧脸,又迅速收回,看向对面日方代表,脸上写满了谨慎、权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对面,日方代表日置益显然已失去了耐心。他身着笔挺的黑色纹付羽织袴,正襟危坐,眉头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着,显露出毫不掩饰的烦躁。他的右手食指曲起,指节反复地、越来越重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议事厅里被放大,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凝滞的冰湖。他身旁的日本使馆参赞小幡酉吉,坐姿如同雕塑,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份以日文拟定的“二十一条”条款文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毫不避讳地、带着审视与压迫,在中方代表脸上来回逡巡。
“陆总长。”
日置益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干脆利落地斩断了厅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省去了所有外交辞令的寒暄与铺垫,直刺核心,语气里的居高临下与不耐几乎满溢:“我方拟定的条款,贵方想必早已研读数遍,了然于胸。此次谈判,关乎中日两国未来邦交之大局,关乎东亚之永久和平。时间紧迫,还请贵方摒弃不必要的疑虑与拖延,拿出足够的、令我方满意的诚意,尽快促成共识。不必要的耽搁,对彼此都毫无益处。”
陆征祥缓缓抬起眼帘。他的动作很慢,仿佛眼皮有千斤重。迎着日置益咄咄逼人的视线,他脸上徐徐绽开一抹礼节性的、弧度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笑意停在唇角,并未抵达眼底。“日置益先生言重了,”他开口,语速一如既往地缓慢,每个字的音节都清晰饱满,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刻意延缓谈话的节奏,“中方此番应邀前来会谈,自是抱有最大的诚意,以期妥善解决相关问题,巩固两国睦谊。”
他顿了顿,指尖在文本上轻轻划过一行。“只是,”这个词被他用一种略带遗憾的语调吐出,“贵方此次提出的条款,涉及敝国主权、经济利益、领土完整等诸多根本之处,条目繁多,牵连甚广。敝国政府深感责任重大,不得不慎之又慎。些许细节之处,仍需反复推敲,以期周全。曹次长——”他微微侧首。
曹汝霖如同接收到信号的傀儡,立刻放下一直悬着的钢笔,双手翻开面前的文本,清了清嗓子。“日置益先生,”他的语气刻意放得谦和恭谨,甚至带上了一丝为难,“关于贵方条款第三条所述,‘中日合办矿业及其他实业’一节,敝国有几点疑虑,亟待澄清。其一,关于双方出资比例,文本中仅以‘协商’二字概之,未免过于含糊。敝国财力薄弱,恐难以匹配贵国雄厚资本,具体比例几何,管理权限如何划分,关乎企业根本,若不预先明晰章程,日后恐生无穷纠纷。其二,关于优先雇佣日本技师与管理人员一款……”
他开始逐条列举,语气平和,甚至显得有些迂腐啰嗦。每一个疑问都紧扣文本字句,纠缠于出资比例、管理权限划分、雇佣细则、利润分成、年限界定等等看似琐碎的细节。他说几句,便停顿片刻,抬眼望向日方代表,似乎在等候对方的解答或反驳,眼底深处却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拖延的意图。
日置益的脸色随着曹汝霖不急不徐的话语,一点点阴沉下去,如同窗外积聚的乌云。他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指关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色。“曹次长!”他终于忍耐不住,提高声调打断了曹汝霖的话,语气里的不耐已化为尖锐的恼怒,“这些细枝末节,我方条款已然阐明原则!具体的实施细则,大可留待日后成立的合资会社章程中去拟定!贵方如此纠缠不休,是何用意?莫非是想借此为由,故意拖延谈判进程,消耗我方时间与诚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施加无形的压力:“我方的耐心并非无穷无尽!若贵方始终秉持此种敷衍塞责、避重就轻的态度,拒不直面核心问题,必将严重影响中日两国之友好关系!届时一切严重后果,须由贵国自行承担!”
议事厅内的空气骤然紧绷,仿佛结了冰。几名中方随员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日置益先生,还请息怒。”
陆征祥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稳稳地切入这片紧绷的寂静。他脸上的礼节性笑容未曾改变,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丝毫颤动。“敝国绝非敷衍拖延,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极度重视中日邦交,重视此次谈判成果之稳固长久,我方才会如此谨慎,力求条款清晰无误,不留丝毫含糊歧义之地,以免将来滋生事端,反而伤了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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