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笼中客(1/2)
城中藏家赵先生的书斋,月光如水般自窗棂淌入,恰似铺开一匹素练,照亮四壁书画。可主人枯坐其中,眼中却无半分清辉,只死死盯着壁上一幅《秋山行旅图》——那画绢已泛黄,墨色间却透出幽微的宝光。他指尖微颤,轻抚卷轴木杆,仿佛抚着稀世情人的脊骨,口中喃喃:“唐寅真迹……必是唐寅真迹……” 窗外分明星月交辉,可他的整个魂灵,却囚禁在这尺幅绢素之内,如扑火之蛾,只认准了眼前这一豆烛焰般虚妄的荣光。
城西陆老饕的厅堂,则终日弥漫着奇异的香气。他踞坐华毯之上,面前水晶盏里堆砌着异域的珍果,清泉在玉壶中泠泠作响。然而他浑浊的视线越过满目琳琅,只焦着于侍者捧入的一只金盘——盘中卧着块膏腴之物,以秘法炮制,浓香中渗着一丝奇异的腐甜。陆老饕喉结滚动,眼中再无清泉绿果,只有那盘中物。他伸箸攫取,送入口中闭目细嚼,喉间发出满足的叹息,仿佛天地至味尽在于此,浑然不觉自己正像荒冢间的鸱鸮,为一块腐鼠而沉醉。
赵先生为那幅“唐寅”,耗尽半生积蓄。直至一日,有客携重金登门求画,赵先生抚画狂喜,忽感胸中剧痛,一口鲜血喷上画卷,猩红污了臆想中的唐寅山水。他倒地时,目光仍死死黏在画上,指尖徒劳地伸向那团污迹,仿佛想抓住毕生执念的残影。月光依旧穿窗而入,清冷地映着他蜷缩的身躯和那幅被玷污的赝品。
陆老饕的结局来得更悄无声息。某个清晨,仆役发现他僵卧在堆积如山的珍馐之间,嘴角凝固着一丝奇异的油光。他右手紧攥半块未及入口的“八珍髓膏”,左手却伸向几步外清泉流淌的玉壶,指尖离那沁凉的泉水仅差毫厘。他倒毙于自己亲手搜罗的珍馐之海,渴死在清泉之畔。
出殡那日,赵先生的棺椁经过陆家门前。两列送葬队伍短暂交错。赵家仆人捧着的引魂幡上,画着那幅污损的《秋山行旅图》;陆家灵前供奉的,赫然是那只盛过腐甜膏腴的金盘。幡影与金盘在春日晴空下无声映照,恍若对世人最辛辣的嘲讽。
赵先生葬后月余,有识者重访其空寂书斋。壁上的赝品早已摘下,唯余月光空照粉墙。案头一只铜鸭香炉腹内,清理香灰时,竟倒出几片未被焚尽的残纸——那是赵先生病笃时,颤巍巍写下的绝笔:“……终是假……画假……此生痴妄亦假……” 墨迹断续,如垂死飞蛾痉挛的翅。识者默然,推开长窗,晚风涌入,裹挟着夜来香的清芬。他仰首望去,但见晴空如洗,朗月高悬,澄澈得足以照透千古迷障。院中青石槽里,活水汩汩,映着一天星月自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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