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行到水浅须低头(2/2)

我快步跟上,心里却明白,从她说出那句“凭自己的本事拿”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这杯酒局,她没喝多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场硬仗。

夜风卷着桂花味扑过来,许半夏扶着老樟树的树干,肩膀轻轻晃了晃。

她刚才在席上没喝几杯,此刻却脸色发白,手捂着小腹,喉结滚了两下,像是在忍恶心。

我递过去一瓶矿泉水,她拧开喝了小口,又吐在旁边的草丛里,声音哑得很:“刚才……是不是太冲了?”

“不是冲,是错了。”

我靠在树干上,看着她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侧脸。

“你听过‘漂没’吗?”

她愣了下,摇摇头。

“明朝的时候,有个规矩,”我慢慢说:“比如你要十万两银子的军饷,从兵部批文到户部发钱,一路下来,能落到你手里七万两,就该烧高香了。多数时候连五万都没有,运气差的,一两万都算好的。剩下的那些,都成了层层关卡的好处,这就叫——漂没。”

许半夏的手指抠进树皮里,没说话。

“伍建设说的七万份额,你当真是实打实能到他手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他自己心里有数,能稳稳拿到五万就不错了。这五万里头,他分两万五给自己,剩下的两万五,给裘必正一万五,冯遇一万,再匀你五千——这已经是把你往核心圈里拉了。”

她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气:“凭什么裘必正就能拿那么多?”

“凭他跟伍建设混了十年,凭他平时鞍前马后,递烟倒酒,连伍建设家孩子上学都要他去托关系。”

我叹了口气。

“他在伍建设那里的分量,不是你现在能比的。你觉得不公平,可生意场的规矩,从来不是按‘该得’算,是按‘值多少’算。”

许半夏别过脸,望着远处宴会厅的灯火,肩膀垮了些。

“你啊,”我走近一步,声音放轻:“太心高气傲。翅膀还没硬透,就想跟老鸟抢食。伍建设肯匀你五千,是真把你当自家人看,换了别人,连这五千的影子都摸不着。要知道,他完全可以私下里和裘必正他们说,根本就不理你。”

她突然弯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刚才憋的气都咳出来。

我拍着她的背,听见她闷声说:“我就是不服气……”

“不服气也得咽下去。”

我递过纸巾。

“一会回去,找个机会跟伍建设说两句软话,不用低三下四,就说刚才自己喝多了犯浑,他不会真跟你计较。”

许半夏抬起头,眼里还泛着红:“还要我去哄他?”

“不是哄,是懂规矩。”

我看着她。

“你今天不光驳了伍建设的面子,还把裘必正得罪死了。那老东西看着笑眯眯,心眼小得很,以后少不了给你使绊子。”

她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上的裂纹。

“冯遇是个好人,没那么多弯弯绕,”我补充道:“以后多跟他走动走动,他跟裘必正不一样,拿你是当朋友小妹照顾的,你跟他处好了,至少能有个通风报信的。”

风又吹过来,许半夏打了个寒颤。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烟草味的布料落下来时,她没躲。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我声音放得更柔:“换作以前,我也得跟你一起拍桌子。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想往上走,就得先学会低头。明朝那些带兵的将军,哪个不是捧着‘漂没’剩下的银子,还得对着户部的小吏陪笑脸?他们图什么?图的是下次还能拿到那七万两的批文。”

许半夏终于动了动,把外套往紧了裹了裹,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她站直身子,扶着树的手收回来,指尖在衣服上蹭了蹭,像是要擦掉什么。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咬了咬下唇,然后转身往宴会厅走。

“去哪?”

我问。

“进去。”

她头也不回。

“找伍总喝杯酒。”

看着她走进灯火里的背影,我摸出烟盒点了支烟。

其实我没说全——那些明朝的将军,心里也憋着气,只是他们把气化成了手里的刀,砍出一条路来。

当然,也有不服气,始终不肯低头的。

比如说,戚家军。

一直计较朝廷欠他们的二十万还是三十万的饷银。

猜猜大明王朝是怎么处理这事的?

朝廷以发薪为名,让戚家军脱掉铠甲,放下兵器,引入瓮城,全数诛杀。

你看看,强硬到底,结果就是这么个下场。

别的边军,朝廷欠了一年,二年,甚至三年的薪水,士兵军户让女当妓女赚钱,也没说找朝廷要银子。

凭什么给你戚家军就要发足了饷银?

你不死谁死?

所以说,该低头还是要低头的。

尤其是生意人。

发脾气是最下策。

许半夏也一样,今天她肯低头,不是认怂,是在攒劲。

烟抽了一半,童骁骑从后面凑过来:“刘哥,半夏姐没事吧?”

“没事,”我弹了弹烟灰:“她比我们都明白。”

远处宴会厅的门开着,隐约传来碰杯声和笑声。

我知道,许半夏此刻正端着酒杯,对着伍建设和裘必正笑,那笑容里或许藏着委屈,但更多的,是憋着一股不肯输的劲。

这世道的规矩就是这样,你得先接住那“漂没”剩下的七万两,才有底气,去挣那本该属于自己的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