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这场子里,有人盯着我们(1/2)
谭七说完,转身就朝茶馆外走去,步伐沉稳而迅速。
孙卿不敢耽搁,立刻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馆,拐进旁边一条更加冷清的小巷里。
没走多远,谭七便停下了脚步。
孙卿一看,这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铺面(应该就是一户人家),只在门框上挂着半截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隐约能听见里面缝纫机“嗒嗒”的轻响。
谭七显然已经把这片摸熟了,很是熟门熟路。他掀开门帘,侧身示意孙卿先进。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淡,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棉布纤维和旧糨糊特有的气味。
一个戴着老花镜、身形干瘦的老裁缝正低着头,专注地踩着那台老式缝纫机。
听到动静,老裁缝抬起头,透过镜片上方看了看进来的谭七和孙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问了句:
“要做啥衣裳?”
谭七环顾了一下这间狭窄的铺子,开口问道:“老师傅,有没有做废了的男人外套,或者人家送来改、后来不要的旧衣服?能穿就行。”
老裁缝停住了脚下的动作,摘下老花镜,略显错愕地看了一眼谭七,又瞥了一眼他身边那个身姿挺拔的姑娘。
他没多问什么,仿佛对这种不明来由的要求早已见怪不怪,只是随手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摞半新不旧、叠得不算整齐的衣服。
“自己去翻吧。有合眼的,拿走就是。”
说完,他重新戴上眼镜,低下头,又“嗒嗒嗒”地踩起了缝纫机,不再理会他们。
谭七走到墙角,手脚麻利地在那些衣物里翻捡起来。
很快,他挑出一件八成新的藏青色粗布对襟褂子和一条黑色的缅裆裤,抖了抖灰,转身扔给孙卿:“试试这个,大小应该能将就。裤子长了你自己往里挽几道。快去里间换上。”
他用下巴指了指铺子里面用一块旧布帘草草隔出的小角落。
孙卿接过衣服,触手是粗粝的布料质感,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阳光晒过还是旧物存放已久的混合气味。
她不再犹豫,抱着衣服闪身进了那布帘后面。
几分钟后,布帘一动。一个穿着略显宽大、空落落的粗布褂子,头发全部紧紧挽起塞进谭七那顶旧毡帽里,一直微微低着头的高挑“男子”走了出来。
乍一看,除了身形仍显得过于单薄,肩膀撑不起衣服,倒真有几分像镇上常见的学徒、帮工或者跑腿伙计的模样。
谭七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效果尚可,又似乎对这身不合体的装扮有点滑稽的忍俊。
他没多评价,只是转向那老裁缝,问道:
“老师傅,这些衣服要多少钱?”
老裁缝头也没抬,只是从眼镜片上方又瞥了一眼换装后的孙卿,手上的活计不停,淡淡地回了句:“拿去吧,都是以前做废了的料子,不值钱。”
谭七也不多客气,朝老裁缝点了点头算作道谢,便领着改头换面、浑身都觉着别扭的孙卿,重新掀开门帘,没入了小镇午后行人稀疏的街巷之中,朝着镇南方向快步走去。
孙卿走在谭七在后面,只觉得这身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走路时裤腿摩擦着脚踝,袖口也晃荡,活像一根细竹竿套进了麻袋里,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撑了撑肩膀,想把那过于宽大的褂子撑起来一点,却是徒劳。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那五名行动组的战士也分散着跟了上来。
其中两个年轻的小战士,看着自家组长这副从未有过的“落魄”打扮,使劲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脸都憋红了,才勉强没让笑声漏出来。
约莫走了七八分钟,前方出现一条东西向流淌的小河,河水还算清澈,能看见许多细长的柳条鱼在水草间灵巧地穿梭。
河两岸是典型的江南旧式民居,有些墙皮已经斑驳脱落。
几个戴着蓝印花布头巾的妇人正蹲在河边的石阶上,用木棒槌有节奏地捶打着石板上的衣物,溅起细碎的水花,“梆梆”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
“孙小姐,你看,” 谭七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座小巧的单孔石拱桥,“过了那座桥,再过一条小街就到。”
孙卿迅速回头瞥了一眼,见自己带来的五名战士正三三两两、装作闲逛的模样,分散在身后十来米的地方跟着,便朝谭七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穿过了那座古旧的小石桥。
果然,刚走过桥下一条更为僻静、两侧房屋也更显破败的小街,
孙卿敏锐的目光已经捕捉到路对面不远处,一棵老柳树的荫蔽下,两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蹲在一辆堆着些破铜烂铁和废纸板的板车旁,正抽着烟,低声聊着什么。
他们的姿态看似随意,但两人的视线焦点,始终牢牢锁在斜对面某个位置,警惕性很高。
谭七在街角阴影处停住脚步,朝板车方向不易察觉地招了招手。
其中那个身形略壮实些的男子立刻注意到了,他掐灭烟头,小跑着来到谭七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七爷,人还在里头,一直没见出来。”
“行,辛苦了。” 谭七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塞到那男子手里,“你们先去吃口饭,歇歇脚。吃完饭再回这儿盯着。”
“那您老这边……” 男子接过钱,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谭七和他身后乔装打扮的孙卿,“要不我们还是等着,万一里头有啥动静,我们也好……”
“就这点事,用不着。” 谭七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吃饭去!别在这儿扎眼。”
那男子见谭七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朝柳树下另一个同伴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拉起板车,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很快消失了。
“人在哪一家?” 孙卿等那两人走远,立刻低声问道。
“往前走两步,看见那家幌子旧得发白的茶馆没?” 谭七用眼神示意前方一栋两层的老式木楼,门脸上挂着一块边缘破损的“茶”字布招,
“明面上是茶馆,一楼喝个粗茶。后面连着院子,还有地下暗室,就是赌档。待会儿你跟紧我,别出声,眼睛放亮,认准人咱们就撤。”
“听七爷的。” 孙卿简洁地应道。
谭七不再多说,从怀里摸出一根拇指粗、黄澄澄、沉甸甸的金链子,动作略显夸张地套在自己脖子上。
那链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晃眼,分量看起来不轻。
他又掏出一副圆形的墨镜架上鼻梁,整个人挺直了腰板,舒展了一下肩膀,方才那种内敛谨慎的气质陡然一变,透出一股旧日江湖大佬特有的、略带张扬的派头。
他迈开大步,不再隐藏行迹,径直朝着那家茶馆走去。
孙卿立刻低下头,微微弓起背,做出十足的跟班模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茶馆里光线比外面更暗,只零零散散摆了四五张老旧的小方桌,桌面上落着一层薄灰。
这个时间点,一个茶客都没有,冷清得有些反常。
柜台后面,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深色褂子的掌柜正单手撑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一个尖嘴猴腮、眼神滴溜转的伙计见谭七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先是上下快速打量了一番——那根晃眼的金链子、那副墨镜、还有那走路的架势。他心里立刻有了计较,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迎上前,故意拖长了话音:
“这位爷,您是……喝茶?还是……?”
他想看看来人的反应。
“喝个死人茶!” 谭七脸一横,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带着不耐,“玩两把,行不行?痛快点!”
伙计脸上笑容僵了僵,心里飞快盘算。
他们这暗档的客人,基本都是镇上或附近村子知根知底的熟客,生面孔极少。
眼前这位爷,派头足,口气冲,像是道上有分量的。
可镇上乃至南汇这片有点名号的,他基本都见过或听说过,这位却眼生得很……
“爷,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伙计圆滑地试探着,笑容不变,“我们这儿就是清清白白卖碗粗茶的小茶馆,可没别的买卖。”
“册那!” 谭七脸色一沉,猛地啐了一口,回头就冲扮作跟班的孙卿粗声吩咐,“走!去找九麻子!这死棺材竟敢耍你七爷我!今天非把他屎打出来不可!” 说着,作势就要拂袖而去。
那伙计一听“九麻子”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九爷——南汇这一带以前谁不知道?那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帮会头子。
这镇上的偏门生意,以前哪个敢不按月给他孝敬?
也就是解放军来了以后,九麻子才消停了,好久没见他的踪影。这人开口就直呼九麻子名号,还要找他算账……
“欸……这位爷,您……您是九爷的……?” 伙计赶紧上前半步,语气软了下来。
“道上人称谭阎王!谭七就是我!” 谭七停住脚步,摘下墨镜,斜睨着那伙计,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
“哎哟!是七爷啊!” 伙计这回是真的大吃一惊。他虽没见过谭七本人,但早些年确实从九麻子嘴里听说过,他在浦西南市那边有位了不得的“大哥”,诨名就叫“谭阎王”,是真正在血水里趟出来的老江湖。
没想到今天真人到了眼前!
一直靠在柜台后冷眼旁观的掌柜,此时也睡意全无,三步并作两步绕了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又带着几分敬畏的笑容:“七爷的名号,那可是如雷贯耳!失敬失敬!只是……您今天怎么有空屈尊到我们这浦东乡下小镇来了?”
“来买处宅子,” 谭七信口胡诌,重新戴上墨镜,语气随意中带着点厌倦,“浦西那边,现在满街都是解放军,规矩多,不好混。索性跑到你们这乡下地方,图个清静,养老。”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怎么着?七爷我想玩两把,你们这场子……今儿没开张?”
“开着!开着!” 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朝那伙计使了个眼色,“七爷您尽管玩,尽兴!有啥需要的,随时吩咐!” 伙计会意,立刻侧身,恭敬地引着谭七和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孙卿,朝茶馆后堂那扇不起眼的窄门走去。
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空气变得愈发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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