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苦头陀(1/2)

“这里要是被发现了,被官兵,或者被刘瑾的暗探摸过来……”

他没说完。

但意思,不言而喻。

风三娘只觉得肩膀上。

仿佛瞬间压下了千斤重担。

沉甸甸的。

压得她呼吸都滞了一瞬。

这不是让她去冲锋陷阵。

而是把后背。

把最脆弱、最要害的部分。

完完全全,交给她来守护。

这种信任。

比让她去杀一百个敌人,冲一千次锋,都要重。

重得多。

她下意识地。

看了看坐在椅子上,虽然看似镇定,但脸色依旧残留着苍白,手指无意识护着小腹的陈月蓉。

又看了看陈月蓉那比自己明显大一圈的肚子。

那里面的小生命,是赵沐宸的血脉。

也是……自己未来孩子的兄弟或姐妹。

一股滚烫的热流。

混杂着江湖儿女的义气,即将为人母的柔情,以及被如此重任激发的豪情。

猛地冲上风三娘的心头。

她一咬牙。

那股子黑风寨大当家的泼辣与悍勇,又彻底回来了。

眼睛瞪得溜圆。

“行!”

她重重吐出这个字。

“包在老娘身上!”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只要铁柱他们还有一个能站着喘气的。”

她指着地面,一字一顿。

“谁也别想踏进这庙门半步!”

“更别想动妹子和孩子一根汗毛!”

陈月蓉闻言。

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眸,终于泛起了明显的涟漪。

她扶着桌子。

有些艰难地站起身。

不是因为累,而是出于一种郑重的姿态。

然后。

对着风三娘。

盈盈一福。

动作标准,优雅,是标准的宫礼。

“姐姐高义。”

“月蓉……感激不尽。”

“这里,和孩子,就托付给姐姐了。”

这一声谢。

这一拜。

是真心的。

没有任何矫饰,没有任何算计。

也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因出身和经历不同而产生的隔阂与试探。

风三娘连忙上前,一把扶住陈月蓉。

“妹子你快坐着!”

“俺是个粗人,受不起这个!”

“你放心养着,外面有俺!”

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眼圈甚至有点红。

安排好了一切。

细节又反复推敲了几遍。

赵沐宸走到那扇破败的窗边。

伸手。

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立刻。

更猛烈的、带着湿寒水汽的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吹动了他的鬓发。

外面的风更大了。

呜咽着,席卷过荒野,摇动着远处模糊的树影。

不知何时。

浓重如墨的乌云,已经完全遮蔽了天空。

月亮。

星星。

全部消失不见。

整个大都城。

以及城外的这片荒野。

陷入了一片纯粹的、死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但这无边的黑暗之下。

早已是暗流汹涌。

杀机四伏。

赵沐宸的嘴角。

缓缓勾起一抹邪魅的、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笑意。

“今晚。”

他低声说道,声音只有自己能够听清。

“咱们就给这大元朝的皇帝。”

“给那老太监刘瑾。”

“给所有等着看戏的人。”

“唱一出好戏。”

“让他们知道知道。”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劈开黑暗,看到了那座巍峨而森冷的皇宫。

“什么叫请神容易……”

“送神难!”

他回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女人。

火光跳跃。

映着陈月蓉苍白却坚定的脸,雍容华贵,智计百出,是他灵魂的知己与羁绊。

映着风三娘泼辣而忠义的脸,豪爽果敢,是他江湖岁月的见证与依靠。

还有她们腹中。

那两个尚未出世,却已牵动他所有心神的小家伙。

这都是他的软肋。

是他行走在这冰冷世间,最温暖的牵挂,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但此刻。

她们的眼神。

她们并肩而立的身影。

却仿佛化作了最坚实的铠甲。

让他无所畏惧。

让他敢于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皇权铁壁,发起最决绝的冲击。

“等我回来。”

他吐出四个字。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依依惜别。

只有最朴素的承诺。

说完。

赵沐宸身形一闪。

如同一只真正融入了夜色的大鸟。

悄无声息地。

从那条窗缝中掠出。

瞬间。

便没入了那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再无踪影。

只留下屋内的三个女人。

陈月蓉,风三娘,还有握紧短剑、目光如电的海棠。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

眼神同样坚定。

同样无畏。

守望着那道已然消失、却仿佛仍在眼前的、顶天立地的背影。

等待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等待着。

那必将震动整个大都城的雷霆与烈焰。

破庙外。

风声如吼。

似万马奔腾。

又似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哭嚎。

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奏响了序曲。

夜色如墨。

浓得化不开的墨。

仿佛一块巨大的黑绒布,将整个大都城严严实实地罩在了下面。

没有星。

也没有月。

只有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黑暗。

大都城的街道,静静地躺着。

就像一条死掉的长蛇。

冰冷。

僵硬。

盘在那儿一动不动。

连一丝生气都没有。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空洞地响着,更添了几分死寂。

风是有的。

但也是懒洋洋的,有气无力地拂过屋脊,带不起半点动静。

赵沐宸动了。

他的身形,在屋脊上微微一晃。

便如一道淡淡的青烟。

又像是一抹被风吹散的影子。

脚尖,轻轻点在冰凉滑腻的瓦片上。

那瓦片是青灰色的,蒙着一层夜露,湿漉漉的。

这一点,力道用得极巧。

妙到毫巅。

既未踩碎一片瓦,也未发出一点声。

人,已经窜出去了。

不是跑。

不是跳。

是窜。

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颗划破夜空的流星。

三丈远的距离,眨眼便至。

青翼蝠功。

这号称天下第一的轻功,今夜在这死寂的城池上空,展露出了它真正的模样。

他的身法很怪。

双臂微微张开,袍袖在夜风中鼓荡。

整个人看起来,真的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滑翔。

悄无声息地滑翔。

夜行衣紧贴着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每一次起伏,都符合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与风声融为一体。

与夜色融为一体。

没带起一丝风声。

真的没有。

连最敏锐的耳朵,也休想从这片沉静里,捕捉到半点异响。

他就这样,在连绵起伏的屋瓦之上,起落落落。

像一道鬼魅。

掠过一片又一片的屋顶。

街面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火把。

无数的火把。

熊熊燃烧着,吐出赤红而狰狞的火舌。

将黑黢黢的街道,照得一片通明。

连地上的每一块石板,都看得清清楚楚。

火光摇曳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如同群魔乱舞。

元兵。

全是元兵。

披着皮甲,挎着弯刀,眼神凶悍而警惕。

五人一队,十人一组。

踏着沉重而杂乱的步伐,来回巡弋。

铁靴敲击在石板上,发出咔咔的响声,在这静夜里传出老远。

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

一条躁动不安的、愤怒的长龙。

从街的这头,蜿蜒到街的那头。

火光冲天而起,把大都城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仿佛天空都在燃烧。

“搜!”

“仔细搜!”

“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粗野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夹杂着刀鞘碰撞的闷响,和推门破户的碎裂声。

整个大都城,鸡飞狗跳。

一片肃杀。

在一条小巷的拐角,两名举着火把的元兵稍稍停下了脚步。

火光映着他们年轻而疲惫的脸。

一个脸上有疤的兵卒凑近同伴,压低了嗓子。

“听说了吗?”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

“博尔忽大人死了。”

“死得透透的。”

“在府里,被人摘了脑袋。”

“就那么,没了。”

他的同伴猛地一抖,手里的火把也跟着晃了晃。

赶紧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才把脑袋凑得更近。

“嘘!”

“小声点!”

“不要命了?”

他的声音比先前那个更轻,更颤。

“皇上发了疯。”

“是真的发了疯。”

“摔了玉玺,砍了好几个太监。”

“下了死命令,全城搜捕。”

“抓不到凶手,咱们这些巡夜的,统统都要掉脑袋。”

那疤脸兵卒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你说,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博尔忽大人府上,守卫比皇宫还严。”

“怎么就……”

“谁知道呢。”

同伴的声音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肯定是高手。”

“飞来飞去的那种。”

“咱们这点本事,遇上了,就是送死。”

“少说两句吧。”

“仔细巡查,说不定还能捡条命。”

两人不再说话,紧了紧手中的刀,重新融入巡逻的队伍。

只是脚步,似乎更沉重了。

这些低语,顺着夜风,一丝不漏地飘进了屋顶上赵沐宸的耳中。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是一抹冷笑。

充满了讥诮,和不屑。

搜吧。

尽情地搜吧。

把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鞑子兵,都赶到街上来。

把这大都城,翻个底朝天。

掘地三尺。

他们也不会想到。

他们永远也想不到。

老子要去哪儿。

老子此刻,就在他们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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