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剃发者(2/2)

拜音达里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看向年轻人的眼神里,讽刺之意更浓,却也多了几分忌惮——毕竟是如今在平壤说得上话的投降派首领的儿子。他讪讪地收回马鞭,嘀咕了一句:“早说嘛……”

他不再理会那年轻人,转而兴奋地对布占泰炫耀:“布占泰,不是我说你,胆子太小!跟倭人做买卖怎么了?你看看这些!”他拍着弗朗机铳,“有了这些,明年开春,什么叶赫、建州,都得看咱们辉发部的脸色!”

布占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门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的鹰炮,缓缓问道:“这些,换了你多少马?”

拜音达里笑容微敛,伸出五根手指,又犹豫着蜷回两根:“三百匹上好的辽东马。外加……答应帮他们‘清理’南边山里一股不肯归附的朝鲜残兵。”他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去猎几头鹿。

布占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看了一眼天色:“我们要赶路。你自便。”

两队人马在狭窄的山道上交错而过。辉发部的人马拖着那门沉重的鹰炮,走得慢些。擦肩而过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忽然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目光如淬毒的针,在拜音达里和那些新火器上刺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成空洞的顺从。

李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当辉发部的队伍消失在身后山道,布占泰才低沉地开口,像是在对李嵩说,又像是自语:

“火器是好东西。可拿在手里,是烧别人,还是烧自己……谁说得准呢?”

队伍继续沉默南行。前方,平壤还很远。而身后,那些崭新的、泛着金属寒光的力量,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生根。

有道是,“阴阳相生相克,否极必然泰来。”而孰为阴孰为阳,自然没有定数。恰如李嵩与郑四郎,那李大人没有跨过图们江便是去了那泉州府的职到了辽东依旧是朝廷命官,恰是至刚至阳的。那个他心心念念去寻的郑四郎不过是出逃的胥吏,而如今侍奉倭酋,一旦为朝廷所知便是身死族灭。

然而数百年的积弊,十四帝的体面,数十位泉州府的身家性命都被一个出逃的郑四郎救了。故而郑四郎便是回了泉州去认罪伏法,也没人会认。

此时的郑士表心中默念这不知从哪本和歌集里看来的句子时,人已站在了那座营垒的夯土墙上。北风如冰冷的剃刀,刮过墙下那片新立的、由十余具尸体构成的磔刑之林,在空洞的腔骨与僵直的肢体间穿过,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像是一场迟迟不肯散去的亡灵合唱。

毛利辉元的外甥,小早川秀包,奉命陪同视察。这位年轻将领指着远处汉城在冬日惨淡天光下起伏的黑色轮廓,语气尽量显得笃定:“自龙仁大捷后,我军攻势如潮,昼夜不息。”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的轰隆声自身后日军炮阵响起,紧接着是尖利的破空嘶鸣从他们头顶极高处掠过,几息之后,汉城方向某处腾起一股裹挟着碎石的烟柱。炮击例行公事,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冲锋呐喊,城墙下只有零星的铁炮还击声,显得有气无力。

营垒内,士兵们确实在往来。担着土石的,搬运箭簇的,巡逻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只是那些足轻的脸上,大多罩着一层厚重的麻木,眼神交接时迅速避开,脚步落地无声,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过于整齐的寂静里,仿佛声音都被那场“骇人之啸”吸走了,只剩下这幅竭力维持的、正常的空壳。

吉川广家从主帐方向大步走来,这位毛利家的宿老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容,仿佛没看见墙下那些恐怖的装饰。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郑大人亲临险地,辛苦了。” 顺着郑士表的目光瞥了一眼刑架,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带兵嘛,有时候就像养一群看家护院的狗。你不能总把它们拴着,偶尔也得让它们对着路过的野狗影子汪汪两声,撒撒欢,不然憋久了,反倒容易闹出癔症。您看,现在不是一切都挺好?”

“挺好?”郑士表收回目光,投向远处汉城城墙一处仍在冒烟的、新鲜的豁口,“听闻昨日午后,贵部猛士已自此破口突入汉城外城,为何日暮时分,又悉数退了回来?”

吉川广家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底那点客套的暖意,瞬间被冰封般的锐利取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哦,那个啊。”他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弗朗机人的十八磅重炮,威力是足,可也是笨重得很,离了预设的坚实炮位,在废墟街巷里根本挪不动。儿郎们冲进去了,可朝鲜人的残兵躲在断墙瓦砾后面,铁炮、弓箭没头没脑地打过来,一时间施展不开。小挫而已,疥癣之疾,不日便可清扫干净。”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郑士表的思绪却骤然被扯回数日前,名护屋本丸那间温暖如春、焚着极品兰香的茶室。

羽柴赖陆——那位以雷霆手段整合了日本、此刻正将巨掌伸向朝鲜的年轻关白,正斜倚在锦缎茵褥上。他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眼梢微微上挑,瞳仁在烛光下流转着暖褐色的光晕,静谧时,真如春日潭水倒映桃花,被家臣私下里敬畏又倾慕地形容为“画卷中走出的美人”。

当时,郑士表正将一份来自汉城的初期简报呈上。赖陆用修长的手指拈起纸张,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逐行扫过,目光平静。直到看到“伪妃柳氏,率宫人死战,毙于乱箭”一句时,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竟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惋惜,也不是敬佩。那神情,更像是一个布局精妙的棋手,看到对手在绝境下,不按常理地、近乎鲁莽地打出了一手毫无胜算却徒增麻烦的棋子时,所流露出的那种混合着一丝讶异、些许不耐、以及“何必如此”的淡漠。仿佛那些鲜活生命的终结,只是棋盘上被意外扫落的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郑士表,声音是他一贯的平和清越,甚至带着点温柔的余韵:“郑叔,你代我去看看吧。仗要打,人,也要会用。狗若是累得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趴在地上,那便不是狗,是死物,甚至……逼急了,还会回头咬主人的手。”

寒风卷着硝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将郑士表从回忆中拽回。他定了定神,迎着吉川广家探究的目光,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赖陆公远在名护屋,却时时心系前线将士安危。”郑士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特命在下,带来铁炮五百挺,鹰炮十二门,配属弹丸八百发。另有上等火药五十桶,驱寒的烈酒一百坛,不日便可运抵。”

吉川广家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放松和喜悦,躬身道:“关白殿下厚恩,臣等必誓死以报!”

郑士表微微抬手,示意他还有话:“此外,赖陆公特意嘱咐一事。”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营垒中那些眼神疲惫的士兵,“公言,营垒之中,士卒惊哗,多非本性凶顽,实乃久战疲敝,心神失守所致。为保锐气,长久计议,建议将守备士卒分为三班,轮流值哨,务必使每人每旬能得两至三日充分安寝。休憩之营房,若能以薄板稍作隔断,使之各有私隅,免受惊扰,则更可安其神魂,定其心志。”

这番话说得平和恳切,仿佛只是长者对晚辈的贴心关怀。但吉川广家听在耳中,脸上的笑容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刹那。这不仅是关怀,这是最高统帅对战地具体事务、甚至是对他统兵细节的直接指示。温柔,却不容置疑。

他迅速垂下头,将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掩住,腰弯得更深,声音里充满了“感佩”:“殿下……殿下体恤下情,竟至于此!臣等愚钝,未曾虑及,实在惭愧!必当遵行,即刻安排!”

又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墙头的沙土,也带来了汉城方向几声零星的、沉闷的爆炸声。那片巨大的城郭依然沉默地矗立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像一头受伤却不肯倒下的巨兽。

郑士表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墙下那片无声的磔刑之林,然后转身,沿着夯土墙,向营门走去。该传达的已经传达了,该看的,也已经看到了。

身后,吉川广家依旧保持着躬送的姿态。远处,日军的重炮,在经过短暂的沉寂后,再一次发出了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