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九重诏下战云翻(2/2)

徐晃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台下三万徐州军。

这些士兵大多来自徐州本地,经历过曹操、刘备、吕布的轮番统治,早已见惯了城头变换大王旗。他们沉默地站着,眼神麻木,只有看到台上那杆“汉”字大旗时,才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诸位。”

徐晃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已经打过太多仗,不想再打了。但今日这一仗,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这一仗,不是为哪个诸侯打,不是为哪块地盘打。这一仗,是为朝廷打,为天子打,为天下太平打。”

台下依旧沉默,但许多士兵抬起了头。

“袁绍割据河北,目无君上,私攻大臣,致使生灵涂炭。丞相奉天子诏,讨伐不臣。我等今日北上,是王师,是义师!”

徐晃提高了声音:

“我知道你们怕,怕死,怕输,怕打不完的仗。但今日我徐公明在此立誓——此战若胜,河北可定。河北定,则天下太平可期!届时,等到天下一统,我必向丞相请命,让诸位解甲归田,与家人团聚!”

“此言当真?”台下有人忍不住问道。

“当真!”徐晃斩钉截铁,“徐某一言九鼎,若有虚言,天诛地灭!”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许多士兵的眼神变了,那麻木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华雄站在徐晃身侧,默默看着这一切。这位董卓旧将,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忽然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俺华雄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只知道,当兵吃粮,打仗拼命!但今日,徐将军说的话,俺信!想回家的,想太平的——就跟俺们北上,揍他袁绍孙子!”

“揍他袁绍孙子!”台下有人跟着喊。

“揍他!”

“揍他!”

呼声渐起,最终汇成一片。三万人的呐喊,震得校场周围的屋瓦都在颤动。

徐晃看着台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抬手示意,呼声渐歇。

“全军听令——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开拔,北上会合张辽将军,共击渤海!”

“诺——!”

同日,黄昏,冀州,易水之畔。

袁绍一脚踢翻面前的矮几,竹简、地图、令箭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二十万!他简宇还真敢来!”

他站在大帐中央,身上的明光铠在帐中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这位“四世三公”的河北霸主,年近五旬,两鬓已见斑白。此刻那张原本儒雅的脸上,因愤怒而扭曲,额角青筋在烛光下突突跳动。

大帐中,谋士武将肃立两侧,无人敢出声。

左侧文臣行列,沮授垂着眼睑,面色凝重;田丰眉头紧锁,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审配紧抿着嘴唇,目光盯着地上散落的竹简;郭图眼神闪烁,悄悄用余光观察着袁绍的脸色;许攸则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右侧武将行列,颜良、文丑、高览、韩猛四将按剑而立,个个面色阴沉。他们身后,淳于琼、眭元进、韩莒子、吕威璜等将也屏息凝神。

“主公息怒。”良久,沮授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如古井水,“简宇此来,虽势大,然其劳师远征,粮草转运艰难。我军坐拥冀州,以逸待劳,未必没有胜算。”

“以逸待劳?”袁绍猛地转身,猩红披风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沮授,你告诉我,怎么以逸待劳?我军围攻易京三月,损兵折将,粮草消耗过半!将士久战疲惫,如今简宇二十万大军北上,兖州、并州、青州三路齐发——你告诉我,这‘逸’在何处?”

沮授沉默。

田丰出列,朗声道:“主公,丰以为,当务之急是速作决断。易京久攻不下,公孙瓒据城死守,再拖下去,我军将陷入两面受敌之境。不如暂缓攻城,分兵迎敌。”

“不可!”审配急声道,“易京已是强弩之末,再围数日必破!若此时分兵,岂不前功尽弃?”

谋士们又争论起来。文臣这边,审配、郭图力主强攻易京;沮授、田丰主张分兵迎敌。许攸依旧捻着胡须,不置可否。

武将那边,颜良按捺不住,大步出列,甲叶碰撞发出哗啦声响。

“主公!”他声如洪钟,“末将只需五万精兵,南下渡河,必破简宇于野!何须在此徒费口舌?”

文丑也踏前一步:“末将愿同往!”

高览皱眉道:“二位将军勇则勇矣,然简宇麾下猛将如云,不可轻敌。依末将之见,当固守险要,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破之。”

韩猛也道:“高将军所言甚是。并州吕布骁勇,兖州简雪用兵诡异,皆非易与之辈。我军兵力本就不足,若再分兵……”

“兵力不足?”袁绍猛地抬手,止住众人话头。

他走到大帐中央,俯身从地上捡起一份军报。那是三天前从长安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列出了简宇各路人马的兵力配置。

“你们都看看。”袁绍将军报扔在案上,声音冷得像冰,“简宇自领二十万,兖州简雪三万,并州吕布五万,青州张辽四万,徐州徐晃三万——他能动用的兵力,不下三十五万!”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而我军,围攻易京三月,损兵两万有余。如今可用之兵,不过十万。十万对三十五万——你们告诉我,这仗怎么打?”

帐中死寂。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沮授闭了闭眼,田丰握紧了拳头,审配脸色发白,郭图额角渗出冷汗。连一向悍勇的颜良、文丑,此刻也沉默下来。

十万对三十五万。

良久,许攸终于开口。他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主公,攸有一计。”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许攸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有几分诡异:“简宇兵力虽众,然其军来自各方,心思不一。关中兵、中原兵、并州兵、青州兵、黄巾旧部……这些兵马凑在一起,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黄河沿线划过:

“攸以为,我军不必分兵,也不必退兵。易京照围,但可放缓攻势。主力南移,在黎阳、白马一带布防。此处黄河渡口众多,我军可据险而守,以逸待劳。”

“待简宇大军渡河,半渡而击之,可获全胜。即便不能,也可凭黄河天险,拖住其主力。届时,兖州、并州、青州三路偏师见中路受阻,必生迟疑。时间一长,简宇军中各方矛盾必然爆发,我军便可寻机破之。”

袁绍眼睛亮了。

他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许攸所指的位置。黎阳、白马,确实是黄河沿线的重要渡口。若能在此挡住简宇,拖上几个月,等到秋收……

“子远此计甚妙。”他缓缓点头,但随即眉头又皱起,“只是,若简宇不从黎阳、白马渡河,而是绕道他处……”

“他必走黎阳。”许攸笃定道,“从长安北上,走河内,渡黄河,黎阳是最近、最好走的路线。简宇急于解易京之围,必求速战,不会舍近求远。”

袁绍沉吟。

他背着手在大帐中踱步,猩红披风拖在地上,扫起细微的尘土。一步,两步,三步……帐中众人屏息凝神,等待他的决断。

终于,他停下脚步。

“传令。”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颜良、文丑。”

“末将在!”

“你二人,率四万精兵,明日开拔,南下黎阳。我要你们在黄河沿线布防,绝不可让简宇一兵一卒渡过黄河!”

“诺!”

“高览。”

“末将在!”

“你率一万五千军,守邯郸。吕布若从壶关东出,务必挡住。”

“诺!”

“韩猛。”

“末将在!”

“你率一万军,守清河,防备兖州之敌。”

“诺!”

“其余兵马,”袁绍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随我继续围困易京。但攻势放缓,以困为主,以攻为辅。待击退简宇,再破此城不迟。”

“主公英明!”众人齐声应道。

袁绍摆摆手:“都去准备吧。”

众人行礼退出。大帐中,只剩下袁绍一人。

他走到帐外。夜幕已降,星斗满天。北方的春夜,寒意依旧刺骨。远处易京城头,隐约可见零星的火把光亮,那是公孙瓒的守军在巡夜。

更远处,南方,是黄河,是简宇正在赶来的二十万大军。

“简宇……”袁绍喃喃自语,呼出的气息在寒夜中凝成白雾,“十年前在雒阳,你不过是个小角色罢了。如今,竟敢率军来攻我……”

他握紧了腰间的思召剑剑柄。

剑柄冰凉,凉意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这一战,他不能输。

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四世三公的荣耀,雄踞河北的霸业,问鼎天下的野心……统统都会化为泡影。

“我不会输。”袁绍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闪烁,“绝不会。”

他转身回帐。

帐中,火把依旧在燃烧。那火光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是无数鬼魅在舞蹈。

而千里之外,简宇的大军,正在星夜兼程,向北而来。

这场决定北方命运的大战,在这一天,终于全面拉开了序幕。

四月初三,渤海郡,南皮城以南五十里。

时值暮春,冀东平原的旷野上,麦苗已抽出一尺来高,绿油油地铺满大地。这本该是农人忙于春耕的时节,此刻却不见一个农夫。唯有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嘶哑的啼鸣,仿佛已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先是点点黑影,继而连成一片,最终化为一道移动的黑色浪潮。那是青州军的前锋,约八千步卒,由高顺统领。他们着青黑色皮甲,持长矛大盾,队列整齐如刀裁斧劈,行进间除了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摩擦的哗啦声,再无半点杂音。队伍最前方,一面“高”字将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高顺骑马走在队首。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如石刻,下颌留着短髭,一双眼睛沉静无波,仿佛眼前不是即将厮杀的战场,而是寻常行军。他未着华丽铠甲,只穿一件半旧铁札甲,外罩青袍,头上戴着普通的铁胄。唯有手中那杆陷阵枪,乌沉沉的枪杆上布满细微的划痕,昭示着它经历过的无数搏杀。

“报——!”一骑探马从前方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滚滚黄尘,“将军!前方十里,发现袁军!约一万五千人,正列阵而来,旗号是‘袁’!”

高顺勒住战马,举起右手。身后八千步卒如同被无形的线扯住,齐刷刷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划一。

“再探。”高顺声音平静,“看清主将何人,何种阵型。”

“诺!”探马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高顺缓缓策马向前,登上一处缓坡。极目望去,只见北方地平线上,一道烟尘正在迅速接近。烟尘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旗帜。

“袁谭……”高顺低声自语,“果然沉不住气。”

副将牛盖策马上前,低声道:“将军,敌军倍于我,是否暂避锋芒,等张辽将军主力到来再战?”

高顺摇头:“张将军命我为前锋,便是要我挫敌锐气。若见敌便退,要我等何用?”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何况,袁谭此人,志大才疏,好谋无断。兵虽众,不足惧。”

他调转马头,面向己方军阵。八千步卒鸦雀无声,八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诸君。”高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前方,便是袁绍长子袁谭,率一万五千人来迎。你们怕吗?”

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

声浪如潮,震得麦田里的绿浪都为之起伏。这些青州兵,有原本的青州军,有投降的曹军旧部,有黄巾收编的士卒,成分复杂。但此刻,在高顺麾下数月整训,他们已成了一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铁军。

高顺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布阵。”

两个字,简洁有力。

令旗挥舞,鼓角齐鸣。八千步卒迅速变阵。最前方是三层重盾兵,大盾砸入泥土,盾牌间隙伸出长矛,如钢铁刺猬。盾兵之后是三排弓弩手,箭已上弦,弩已张机。再后是长枪兵、刀斧手,层层叠叠,形成一座坚实的方阵。

高顺立马阵前,浑铁枪斜指地面。春风吹动他的青袍,也吹动身后那面“高”字大旗。他如同一块礁石,静静等待浪潮的到来。

北方,烟尘越来越近。

袁谭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身着华丽的明光铠,外罩锦袍,头戴狮盔,腰佩宝剑。他年约三十,面容与袁绍有六七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仪,多了几分浮躁与骄矜。此刻,他望着前方严阵以待的青州军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八千步卒,也敢挡我大军?”袁谭声音里满是不屑,“高顺?无名下将,也配与我为敌?”

身旁,谋士辛评策马上前,低声道:“公子,高顺虽名声不显,然观其军阵,严整异常,不可小觑。不如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袁谭眉毛一挑,“父亲令我守渤海,若连这八千人都拿不下,有何面目去见父亲?”

他拔出佩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传令!全军进攻!我要一战击溃此敌,生擒高顺!”

“公子三思!”另一侧,将领汪昭急忙劝阻,“敌军列阵以待,以逸待劳。我军长途奔袭,人马疲惫,不如先扎营休整,明日再战……”

“闭嘴!”袁谭厉声打断,“我意已决!再敢多言者,斩!”

辛评与汪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忧虑。但袁谭是主将,军令已下,他们只得遵从。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一万五千袁军开始向前推进。最前方是三千轻骑,马刀雪亮;其后是八千步卒,矛戟如林;最后是四千弓弩手,箭在弦上。

袁谭一马当先,黄骠马撒开四蹄,冲向青州军阵。他身后,将旗招展,大军如潮水般涌来。

“杀——!”袁谭的吼声在旷野上回荡。

高顺眯起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袁军骑兵。他缓缓举起右手。

“弓弩手。”

“准备——!”

弓弩手齐齐抬起手中的弓弩,箭簇斜指天空,在阳光下闪着点点寒星。

“放!”

嗡——!

一千五百张弓弩同时发射,箭矢如蝗虫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然后向着袁军骑兵的头顶倾泻而下。

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战马嘶鸣声、士卒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冲在最前的数十骑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翻滚着栽倒在地。后续的骑兵速度一滞,但很快又加速冲来。

“第二轮!”高顺的声音依旧平静,“放!”

又是一波箭雨。

袁军骑兵再倒一片。但三百步的距离,对骑兵来说不过转瞬。两轮箭雨后,最前方的骑兵已冲到阵前百步。

“长矛!”高顺喝道。

前排重盾兵死死抵住盾牌,盾牌间隙,一支支丈余长的长矛如毒蛇般探出,斜指前方。阳光照在矛尖上,反射出冰冷的死亡之光。

轰——!

骑兵撞上了枪阵。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冲在最前的战马被长矛刺穿,发出凄厉的嘶鸣,马背上的骑士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砸在盾牌上。有的长矛被撞断,有的盾牌被撞裂,但枪阵依旧巍然不动。

高顺的陷阵营,以防御着称。这些士兵是他在青州数月,从数万人中精选而出,每日操练,同吃同住,早已磨合得如臂使指。盾如山,枪如林,便是骑兵冲锋,也难撼动分毫。

“顶住!”高顺的声音在阵中响起,“刀斧手,上前!”

盾牌间隙,身穿重甲、手持大刀战斧的士兵涌出,对着落马的骑兵和试图攀爬盾墙的敌兵,挥起了屠刀。

鲜血飞溅,断肢横飞。

袁谭在阵后看得分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本以为一个冲锋就能击溃敌军,没想到对方阵型如此坚固。

“骑兵后撤!步卒上前!弓弩手,压制!”他嘶声吼道。

令旗挥舞,袁军变阵。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八千步卒压了上来。双方步卒在阵前接战,长矛对刺,刀斧互砍,盾牌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高顺依旧立马阵中,浑铁枪横在马鞍上,仿佛眼前的厮杀与他无关。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战场。

“左翼,第三队,补上缺口。”

“右翼,弓弩手集中射击敌方指挥旗。”

“中军,稳住阵脚,一步不退。”

他的命令简洁而清晰,通过旗号、鼓角、传令兵,迅速传达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青州军阵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在他的指挥下运转自如。

袁谭越打越急。他的一万五千人,竟被八千敌军死死挡住,寸进不得。伤亡在不断攀升,己方的士气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春日的马颊河,本应是碧波潺潺、两岸杨柳依依的景象。但此刻,河水却被染上了一层浑浊的暗红。河滩上、麦田里、道路旁,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折断的兵器和无主的战马。乌鸦成群地盘旋聒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高顺的八千青州军步卒,如同海岸边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袁军浪涛的冲击。阵前五十步内,已堆积起一道由人和马尸骸组成的矮墙,鲜血浸透了初春的泥土,汇成一道道小溪,汩汩流入马颊河中。

袁谭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潮红愤怒,变为现在的铁青煞白。他站在中军临时垒起的一处土台上,死死攥着剑柄,指甲因用力而深深掐入掌心。他华丽的明光铠上溅满了泥点和血污,狮盔不知何时被流矢刮到,歪斜在头上,露出一缕散乱的头发。

“废物!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袁谭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一万五千人!打不下八千人的军阵!我养你们何用?!”

他猛地拔剑,指向身旁一个刚从前方溃退下来的军侯:“你再敢退一步,我斩了你!”

那军侯满脸血污,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闻言噗通跪下,哭喊道:“公子!不是末将不尽力啊!实在是……实在是那高顺的军阵,铁桶一般!兄弟们撞上去,就跟撞在城墙上一样,死了一茬又一茬,根本冲不动啊!”

“冲不动?”袁谭一脚将他踹翻,咆哮道,“冲不动就用命填!今天就是用尸体堆,也要给我堆出一条路来!辛评!辛评呢!”

谋士辛评从后面匆匆赶来,他文士打扮,此刻也是灰头土脸,衣袍下摆被荆棘刮破了几道口子。“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啊!”他连连作揖,声音急促,“高顺军阵严密,弓弩犀利,我军强攻两个时辰,伤亡已逾三千,士气低落,不如……不如暂且后退重整,再图……”

“退?”袁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剑锋几乎指到辛评鼻尖,“我乃袁本初长子!坐拥雄兵,若被这无名下将逼退,我还有何面目立足于世?还有何脸面去见父亲?今日不破此阵,我誓不罢休!汪昭!汪昭何在!”

将领汪昭应声上前。他年约四旬,面庞黝黑,左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此刻铠甲染血,显然刚从前线搏杀下来。“末将在!”

“你!亲率我的卫队,再调三千精锐,给我从正面冲!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那高顺的乌龟壳给我砸开!”袁谭状若疯虎,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汪昭脸上。

汪昭面露难色:“公子,敌军阵型坚不可摧,正面强攻,徒增伤亡啊!末将以为,不如分兵绕击侧翼,或可……”

“我让你冲你就冲!”袁谭打断他,眼睛瞪得溜圆,“哪来那么多废话!再敢违令,我先斩了你!”

辛评在一旁急得跺脚,却不敢再劝。他太了解这位大公子了,刚愎自用,极好面子,此刻已杀红了眼,谁劝谁就是触他霉头。

汪昭看着袁谭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前方那片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再冲上去,不过是让更多兄弟送死。但军令如山……

他猛地抱拳,单膝跪地,甲叶铿锵作响:“末将……领命!请公子保重!”

说完,他霍然起身,拔出佩刀,对身后亲卫吼道:“公子卫队,还有你们几个营——跟我上!不破敌阵,誓不还营!”

“吼——!”

约四千袁军,在汪昭的率领下,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呐喊,再次涌向那片死亡之地。

高顺在阵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依旧立马于“高”字大旗下,浑铁点钢枪横在马鞍上,脸上古井无波,唯有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战场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将军,敌军又增兵了,看旗号,是袁谭的亲卫。”副将牛盖指着前方那支装备明显精良许多、冲锋势头也更猛的部队。

高顺微微颔首:“困兽之斗,垂死挣扎。传令,弓弩手集中攒射其首领。盾阵收缩,长矛手准备反冲。”

令旗挥舞,鼓角变换。青州军阵如同精密的机器,迅速调整。正对汪昭冲锋方向的弓弩手们,齐齐抬高弩机,瞄准了冲在最前方、那杆“汪”字将旗下的身影。

“放!”

嗡——!

数百支弩箭离弦,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一片死亡乌云,罩向汪昭。

汪昭也是百战老将,见状瞳孔骤缩,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同时挥动佩刀格挡。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数支弩箭被他击飞,但更多的箭矢从他身边掠过,射入身后亲卫队中。

“呃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十余名亲卫中箭落马。汪昭自己左臂也被一支流矢擦过,带走一片皮肉,鲜血顿时染红了臂甲。他恍若未觉,嘶声大吼:“不要停!冲过去!冲过去就有活路!”

他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疯狂催动战马,向着那片如林的矛尖撞去。身后,亲卫们也被主帅的悍勇感染,红着眼,呐喊着,以血肉之躯撞向钢铁防线。

轰——!

又是一次惨烈的碰撞。

这一次,高顺的军阵微微晃动了一下。汪昭的亲卫确实悍勇,加上后面跟上的三千精锐,冲击力非同小可。前排几面巨盾被撞得裂开缝隙,数名青州军盾手口喷鲜血,踉跄后退。

“补位!”高顺声音依旧平稳。

后备盾手迅速上前,堵住缺口。长矛手从缝隙中狠狠刺出,将冲进来的袁军戳穿。刀斧手从两侧涌上,刀光斧影,血肉横飞。

汪昭已然冲入阵中。他挥刀连斩三名青州军刀手,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却浑然不顾,双目赤红,直直盯着阵中那杆“高”字大旗下的身影。

“高顺——!受死!”

他催动战马,向着高顺猛冲过去。沿途有青州军试图阻拦,皆被他以命搏命的打法逼退或斩杀。这位袁谭麾下悍将,此刻已存死志,只求斩将夺旗,为大军杀开一条血路。

高顺看着冲来的汪昭,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战士对战士的认可。他缓缓抬起浑铁枪,枪尖斜指前方。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汪昭已能看清高顺脸上每一道坚毅的线条,看清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狂吼着,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刀身,向着高顺脖颈猛劈而下!

这一刀,快如闪电,狠如惊雷!

高顺动了。

他并未格挡,也未闪避,而是手腕一抖,陷阵枪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直刺汪昭心口!

一寸长,一寸强。

汪昭的刀距离高顺还有三尺,高顺的枪尖已到了他胸前。

生死关头,汪昭展现出了惊人的反应。他猛地在马背上侧身,试图避开这致命一刺。枪尖擦着他的胸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

然而高顺手腕一转,枪杆顺势横扫,重重拍在汪昭腰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汪昭如遭重锤,整个人从马背上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他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手中佩刀也脱手飞出。

不等他爬起,几支长矛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绑了。”高顺的声音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

两名青州军士上前,将重伤的汪昭五花大绑。

主将被擒,本就强弩之末的这支袁军生力军,瞬间士气崩溃。“汪将军被擒了!”“快跑啊!”惊恐的喊叫声四起,这四千精锐开始溃退,并将恐慌蔓延到整个进攻序列。

土台上,袁谭眼睁睁看着汪昭被擒,看着最后的生力军溃退,看着前方军阵如同雪崩般瓦解,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败了……败了……”他喃喃自语,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

辛评见状,知道大势已去,猛地抓住袁谭的马缰,急声道:“公子!快走!趁敌军还未合围,速速退回南皮城,据城死守,尚有一线生机!”

袁谭如梦初醒,看着周围越来越近的青州军,看着那些溃退下来、如同丧家之犬的士兵,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撤……撤!撤回南皮!”

鸣金声仓皇响起,本就濒临崩溃的袁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向北逃窜。

高顺并未下令追击。他只是静静看着溃逃的袁军,看着满地的尸骸和狼藉的旗帜。

“将军,追吗?”牛盖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

“不急。”高顺摇头,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天际,“张将军,也该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北方地平线上,骤然腾起遮天蔽日的烟尘。那烟尘移动极快,伴随着闷雷般的马蹄声,迅速向着溃逃的袁军侧翼席卷而去。

“是骑兵!张辽将军的骑兵!”有眼尖的士卒惊呼。

袁谭正在亲兵簇拥下没命地向北狂奔,听到身后传来的雷鸣般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喊杀声,吓得魂飞魄散。他回头望去,只见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如同黑色的风暴,正从他的右翼狠狠切入溃逃的袁军大队。

为首一将,白马银甲,威风凛凛,手持召虎风雷刃,正是张辽张文远!

“袁谭小儿!高将军留你不得,我张辽来取你性命——!”张辽的吼声如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他根本不去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兵,目光死死锁定了被亲兵簇拥在中间、服饰华丽的袁谭。银枪一挥,身后五千精骑如臂使指,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扑袁谭本阵!

“保护公子!”袁谭身边的亲卫曲长嘶声大喊,率数百亲兵调转马头,试图阻拦。

然而,仓促组织起来的步卒,如何挡得住蓄势已久、锋锐无匹的精锐铁骑?

仅仅一个照面,亲卫队列就被撕得粉碎。张辽一马当先,召虎风雷刃挥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一合之将。他身后的骑兵如同滚烫的刀子切入牛油,将袁谭本阵冲得七零八落。

“分开走!分开走!”辛评吓得面无人色,嘶声大喊,“聚在一起就是靶子!”

然而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中。混乱中,几名张辽麾下的骑兵盯上了他这个文士打扮的人,挺矛便刺。

辛评不会武艺,眼见寒光袭来,吓得魂飞天外,下意识地从马背上滚落,摔进一旁的泥沟里。那几名骑兵似乎觉得一个落马文士无关紧要,纵马从他身边掠过,继续追杀其他目标。

辛评瘫在泥沟中,浑身冰凉,瑟瑟发抖,耳中尽是马蹄声、惨叫声和喊杀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远去。他挣扎着爬出泥沟,举目四望,只见尸横遍野,旌旗倒地,张辽的骑兵正在远处追杀残敌,而袁谭……早已不知去向。

他茫然地站在尸堆中,官帽丢了,发髻散乱,满身泥泞,像个乞丐。完了,全完了。兵败如山倒,公子生死未卜,自己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几名打扫战场的青州军步卒发现了他。

“这里还有个活的!”

“看打扮是个官儿!”

士卒们围了上来,矛尖对准了他。辛评惨笑一声,放弃了抵抗,颓然道:“我乃袁公麾下别驾辛评……愿降。”

袁谭在仅存的数十名亲兵拼死护卫下,向着东北方向的一片树林亡命狂奔。他头盔早已不知丢在哪里,披头散发,脸上混合着汗水、血水和泥土,锦袍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坐骑黄骠马也气喘吁吁,口吐白沫。

“快!进了林子就安全了!”一名亲兵嘶哑地喊着。

树林越来越近,袁谭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只要进了林子,骑兵就难以展开,或许就能逃脱……

然而,就在距离树林不足百步时,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如同夜枭啼哭!

紧接着,无数人影从树林中、草丛里、土坡后涌出!这些人大多穿着杂色衣服,甚至有些穿着袁军号衣却反过来穿,手持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有长矛、有大刀、有猎弓,甚至还有农具。但个个眼神凶狠,面目狰狞,如同饿狼般盯着袁谭这一小撮人。

为首一条大汉,身高九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虬髯如戟,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迅掠刃,那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正是管亥!

“哈哈哈哈!袁谭小儿!你家管亥爷爷在此恭候多时矣!”管亥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疼,“将军神机妙算,早知你会往这鸟林子钻!儿郎们,围起来,别放跑了一个!”

“杀——!”伏兵们发出怪叫,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将袁谭这几十人围得水泄不通。

最后的希望破灭,袁谭眼中满是绝望。他看着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伏兵,看着狞笑着步步逼近的管亥,握剑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公子快走!末将断后!”仅存的一名亲兵曲长,名叫韩荀,嘶声大吼,率最后二十余名亲兵,决死般冲向管亥,试图杀开一条血路。

“螳臂当车!”管亥狞笑道,迅掠刃挥出一道匹练般的寒光。

咔嚓!噗嗤!

刀光过处,两名亲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段,鲜血内脏泼洒一地。韩荀挺矛来刺,被管亥反手一刀荡开,顺势一脚踹在胸口。韩荀胸骨尽碎,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眼见不活了。

管亥如虎入羊群,大刀挥舞,所向披靡,转眼间就将这二十余名亲兵斩杀殆尽。他浑身浴血,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袁谭。

“袁大公子,”管亥俯视着瑟瑟发抖的袁谭,咧嘴一笑,满口黄牙沾着血丝,“是你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爷爷我帮你?”

袁谭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举起剑,手臂却重如千斤。

管亥眼中凶光一闪,举起了大刀:“看来是要爷爷帮忙了!”

“管亥!刀下留人——!”

一声断喝从远处传来,如惊雷炸响。紧接着,马蹄声如疾风骤雨般逼近。

管亥动作一顿,回头望去,只见张辽一骑白马,如飞而至,转眼已到近前。他身后,数十精骑紧随。

“文远将军?”管亥皱眉,大刀却未放下,“此乃袁绍长子,大好头颅,正好祭旗!”

“丞相有令,袁谭需活捉。”张辽勒住战马,大刀斜指地面,语气不容置疑,“此人还有大用。”

管亥悻悻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收回迅掠刃,嘴里嘟囔道:“便宜这龟孙子了……”

张辽不再理会他,目光落在瘫软如泥的袁谭身上,眼神冷漠如冰:“绑了,好生看管。若有闪失,军法从事。”

“诺!”亲兵上前,将几乎昏厥的袁谭拖起,用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张辽抬头,望向北方。暮色渐浓,天边残阳如血,将远处的南皮城勾勒出一个黑色的剪影。城头依旧飘扬着“袁”字大旗,但灯火稀疏,人影惶惶。

“传令高顺、管亥,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收拢降卒。”张辽的声音在血腥的晚风中清晰传出,“连夜造饭,士卒饱餐。明日拂晓,兵发南皮。”

他顿了顿,补充道:“将汪昭、辛评分别看押,好生医治,不得虐待。尤其是辛评,他是袁绍老臣,知晓内情,活着比死了有用。”

“诺!”

随着张辽一道道命令下达,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战场,开始从极度的喧嚣转入一种有序的忙碌与死寂交织的诡异平静。青州军士卒们开始收殓袍泽遗体,收缴兵器,看押降卒。乌鸦依旧在天空盘旋,等待着享用这场血腥盛宴的残羹。正是:

辽骑踏破袁谭阵,狂儿折戟马颊河。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