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风雷合击破纪灵(2/2)

城上城下,已然化作了血腥的绞肉机。张辽、赵云、张合、波才四人深知此战关乎存亡,皆奋不顾身,各展其能。张辽与赵云率领着经过昨夜袭营和短暂休整的骑兵,如同两支最锋利的机动长矛,在广阔的战场上纵横驰骋。哪里敌军攻势最猛,营垒防线最是岌岌可危,他们的旗号便会如同定海神针般出现在哪里。

张辽召虎风雷刃每一次挥出,都隐隐带着风雷破空之声,将密集的敌阵撕开缺口;赵云的龙胆亮银枪则化作漫天寒星,精准而高效地收割着试图登城或突破的敌军军官性命。张合坐镇中军,面色沉稳如水,依据营寨的复杂结构和地利,指挥若定,层层设防,巧妙地消耗着敌军的有生力量。而性如烈火的波才,则更多时候亲临最险恶的第一线,尤其关注城墙防御,他挥舞着门板大刀,咆哮着将攀上城头的敌军狠狠劈落,浑身浴血,犹如凶神。

战场上,箭矢密集如飞蝗,遮天蔽日,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滚木礌石如同山崩般从城头倾泻,砸得云梯碎裂,攻城的敌军血肉横飞。燃烧的火油罐被抛下,在人群中炸开,化作一片片哀嚎的火海。护城河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模样,被尸体、残破的兵器以及不断填进去的土石沙袋堵塞,河水混合着鲜血,变成了一种粘稠、暗红的泥泞。

纪灵军仗着人数庞大,仿佛不知死亡为何物,在督战队的驱赶下,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向上冲。而守军虽然凭借地利和四位大将的英勇,一次次击退进攻,但兵力上的巨大劣势,使得每一处防线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士兵们疲惫不堪,伤亡持续增加,防线数次被突破小口,又依靠预备队和将领的亲自冲杀才勉强堵上。

从清晨至日上三竿,再到烈日当空,惨烈的厮杀从未停歇,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城墙下的每一寸土地,战局陷入了极其残酷、消耗生命的僵持。纪灵望着前方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不断被压缩的守军防线,尽管焦躁于巨大的伤亡,但眼中却闪烁着一丝狠厉与确信——他相信,只要再坚持一下,再施加一点压力,对方总会有崩溃的时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纪灵大军侧后方的地平线上,一片尘土扬起之处,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缓慢却极具穿透力和压迫感的战鼓声!“咚!咚!咚!” 这鼓点不同于寻常战鼓的激昂急促,它的节奏单一、沉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冰冷意志和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

紧接着,一面玄色为底、边缘绣着暗红火焰纹的大纛旗,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缓缓升起。旗帜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中央赫然是一个以银线绣成的、笔触刚劲凌厉的“高”字!

大旗下,一员大将巍然屹立,身形挺拔如松,正是高顺!他面容冷峻如同刀削斧劈的岩石,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透过面甲的缝隙,冰冷地扫视着整个混乱的战场。他全身笼罩在制作精良、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镔铁重甲之内,甲叶摩擦发出细微而整齐的“沙沙”声,使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尊为战争而生的、没有感情的钢铁机器。

他甚至没有像寻常将领那样发出任何鼓舞士气的呐喊,只是沉默地、缓缓地,将手中那杆特制的、加长加重的陷阵枪,向前方混乱的纪灵军侧翼,沉稳而坚定地一挥!

没有喊杀声,只有甲胄与兵刃碰撞的铿锵之音。下一刻,一支人数仅约八百、却武装到牙齿、如同移动钢铁堡垒般的重甲步兵——名震天下的“陷阵营”,如同从地狱深渊中悄然涌出的幽灵,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整齐划一的步伐,沉默而迅猛地从侧翼,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冷却的牛油一般,轻而易举地切入了纪灵大军因久攻不下而略显疲惫和混乱的战阵!

他们三人为一小组,三组为一小队,结成一个简单却高效无比的杀戮阵型。刀盾手在前,巨大的盾牌紧密相连,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壁,精准地格挡开零星射来的箭矢和慌乱中的劈砍;身后的长枪手、矛手则从盾牌的间隙中,如同毒蛇出洞,迅猛而精准地突刺,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行动间除了脚步声和兵刃破风的呼啸,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这种沉默的、高效的杀戮,比任何疯狂的呐喊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他们所过之处,纪灵军的士兵们,无论是惊慌失措向后溃退的逃兵,还是试图组织起薄弱防线的小军官,在这台精密、冷酷的战争机器面前,都如同纸糊泥塑般不堪一击,瞬间被撕裂、碾碎,留下一条由残肢断臂和喷溅的鲜血铺就的死亡通道!

高顺本人更是勇不可当,他如同陷阵营最锋利、最无情的矛尖,始终冲锋在阵列的最前方。他的陷阵枪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简单的刺、扫、砸,但每一击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和精准的角度,枪下无一合之将,所向披靡!

在他的带领下,陷阵营的楔形突击阵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瞬间便将纪灵军庞大的侧翼搅得天翻地覆,并且毫不停滞地向着中军核心部位狠狠凿去!

“高”字大旗的出现,以及陷阵营这种标志性的、无可阻挡的恐怖攻势,如同一声平地惊雷,在战场上所有有经验的将士心中炸响!

张辽是第一个注意到侧后方异动和那面旗帜的人,他刚刚格开一名敌将的长枪,疲惫的脸上瞬间焕发出惊人的神采,他挥刀将敌将劈落马下,运足中气,纵声长啸,声音如同虎啸龙吟,传遍小半个战场:“是高顺!是陷阵营!我们的援军到了!麹义将军的大军就在后面!将士们,随我杀敌!必胜!”

他的吼声如同给疲惫的守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赵云眼中精光一闪,银枪舞动得更急,瞬间清空了一片城头。张合在中军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厉声下令:“全军听令!援军已至,反击的时候到了!打开营门,配合高顺将军,内外夹击!” 波才在城头上更是发出震天动地的狂笑,大刀挥舞得如同风车:“哈哈哈!龟孙子们,你们的末日到了!儿郎们,给老子杀!”

刹那间,守军士气暴涨,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营寨和城头汹涌扑出,喊杀声震天动地!

而与张辽等人的狂喜振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军那面“纪”字大旗下的纪灵。当他顺着骚动的方向,看到那面越来越近的“高”字旗,看到那支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如同死亡潮水般涌来的重甲步兵时,他脸上那种因久攻不下而积累的凶狠、焦躁以及一丝即将获胜的期盼,瞬间彻底凝固!

紧接着,那表情如同冰面般碎裂,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急剧收缩,最后,一种死灰般的、绝望的神色笼罩了他整个脸庞!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高顺”和“陷阵营”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这绝不仅仅是小股精锐前来助战!这是麹义主力军团的先锋!是那把最锋利、最先抵达战场的尖刀!高顺到了,这意味着麹义亲自统帅的主力大军,很可能已经近在咫尺!甚至……那个算无遗策、智谋深远、让他内心深处都感到莫名畏惧的军师荀攸,以及那位用兵老辣的成公英,也可能随军而来!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纪灵的尾椎骨沿着脊柱急速窜升,直冲天灵盖,让他感觉头皮发麻,四肢冰凉,几乎要握不住手中那柄沉重的三尖两刃刀。昨夜的惨败、身体的阵阵剧痛、久攻不下的憋屈焦躁,此刻全都汇聚、发酵,化作了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性打击的极致恐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麹义的数万精锐大军,在荀攸的谋划下,正从四面八方如同铁壁合围而来,而高顺的陷阵营,就是砸向他侧翼的第一记重锤!完了!全完了!若不立刻脱身,十万大军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于此!

“撤!快撤!鸣金!全军撤退!立刻!马上!” 纪灵几乎是扯着嗓子,用一种因极度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的声音嘶吼着下达了命令,额头上、鼻尖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珠,脸色惨白如纸。

“将军!只差一点了!眼看就要破城……”身旁的副将雷簿看着即将崩溃的一段城墙,不甘心地急声喊道。

“闭嘴!你想害死所有人吗?!”纪灵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雷簿,眼神中充满了疯狂和惊惶,声音都在颤抖,“你看清楚了!是高顺!是陷阵营!麹义的主力转眼就到!那是荀攸的算计!你再敢多言,军法从事!快!执行命令!雷簿、陈兰!你二人速率前军精锐,不惜一切代价,转向东面,担任先锋,杀开一条血路,向来路撤退!中军、后军依次跟进!快!”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一把抓起三尖两刃刀,显示出决绝的姿态:“我来亲自断后!快撤!”

众将见纪灵如此失态,又亲眼看到陷阵营那恐怖的战斗力,也是心惊胆战,亡魂皆冒,哪里还敢有半分违抗。凄厉急促的鸣金声瞬间响彻战场,取代了进攻的鼓点。原本还在疯狂进攻的纪灵大军,顿时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蚂蚁,仓皇地向后涌去。

虽然撤退显得慌乱,但在纪灵亲自率领亲兵卫队压阵断后、斩杀了几名惊慌失措冲乱阵型的溃兵后,大军总算勉强维持住了基本的建制,如同受伤的巨蟒,开始缓缓但坚定地向后退却。

张辽、赵云、张合、波才等人率军冲杀一阵,见纪灵军撤退虽显仓促,但断后的纪灵本人手持三尖两刃刀,立于后军旗号之下,亲兵环伺,阵型严整,杀气腾腾,显然早有防备,防备着追兵。

而己方经过连番血战,兵力损耗极大,将士疲惫不堪。高顺的陷阵营虽锐不可当,但毕竟是重甲步兵,擅长正面突破和阵地战,并不适合长途追击溃敌,且人数有限。张辽与远处的高顺隔着混乱的战场,远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瞬间便会意——见好就收,巩固胜果方为上策。

“穷寇莫追!各军收拢部队,巩固防线,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张辽勒住战马,高声下达了命令。众将于是约束部下,不再深入追击,转而开始清点损失,加固被破坏的营垒。

高顺亦率领着他的陷阵营,在击溃了当面的敌军、确保追击威胁解除后,便踏着那种独一无二的、沉稳而富有节奏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缓缓退回到安全距离,与出城接应的张辽、赵云、张合、波才等人在城下胜利会师。

几位大将互相拱手致意,虽然疲惫,但眼中都充满了劫后余生和援军抵达的欣慰。他们看着纪灵大军带着滚滚烟尘,丢下大量辎重和伤员,缓缓消失在视野尽头,虽然未能将其全歼,但谯郡之围已解,最大的危机已然度过。阳光刺破战场上的硝烟,映照在残破的城墙和将士们疲惫却带着希望的脸上。

纪灵大军仓皇撤退时扬起的漫天烟尘,如同一条垂死的黄龙,在干燥的秋风中缓缓扭曲、消散,却仍固执地笼罩在谯郡城外的原野上空,久久不散。战场上,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硝烟、焦糊的木头和皮肉燃烧后的恶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顽强地渗透进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

残破的旗帜无力地耷拉在折断的旗杆上,或是被践踏在泥泞的血泊中。散落的兵刃——卷了口的大刀、断裂的长枪、射空的箭囊——随处可见,在斜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骸,有纪灵军的,也有守军的,他们相互纠缠,凝固了生命最后一刻的搏杀,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攻防战的惨烈与残酷。

张辽、高顺、赵云、张合、波才等将领,正强忍着疲惫,嘶哑着喉咙,指挥着幸存士兵们清理这片人间地狱。救护兵穿梭在尸山血海中,艰难地辨认着尚有气息的同伴,进行紧急包扎。民夫和辅兵则开始将敌我双方的尸体分开,准备抬走掩埋或火化,以免滋生瘟疫。

工兵们喊着号子,试图修复被撞毁的营门、加固坍塌的栅栏。整个战场虽然忙碌,却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与压抑之中,除了零星的命令声和伤者的呻吟,更多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片悲壮与忙碌交织的氛围中,一种异样的、低沉的轰鸣声,开始从西方隐隐传来。起初,这声音极其微弱,混杂在战场杂音中难以分辨。但很快,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压迫感。

那不是局部骑兵冲突时急促如雨点般的马蹄声,也不是陷阵营那整齐划一、沉重如鼓点的步伐声,而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深沉、仿佛源自大地肺腑的脉动!如同夏日远方的闷雷,又如同无边瀚海深处的潮汐涌动,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感,由远及近,使得脚下的大地都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战场上所有经历过大战的老兵,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着担架的民夫僵在原地,正在包扎伤口的救护兵抬起了头,挥舞工具修复工事的士兵们站直了身体。他们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了复杂难言的神情——有对强大力量的天然敬畏,有对未知的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期盼已久的、如释重负的欣喜。援军,真正的主力,终于到了!

张辽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召虎风雷刃上的血污,听到这声音,他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那双因激战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锐利的光芒。他与不远处的赵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期待。

高顺则依旧面无表情,但他那挺直如松的身姿,以及陷阵营士兵们下意识收紧的阵型,都显示出他们对这支即将抵达的力量的重视。张合丢下手中正在查看的破损盾牌,波才也停止了呵斥士兵,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西方那烟尘尚未完全落定的地平线。

首先闯入视野的,是一排移动的、如同茂密森林般无边无际的旗帜海洋!各色各样的将旗、牙旗、队旗、认旗,在午后渐强的秋风中猎猎狂舞,五彩斑斓,令人眼花缭乱,却自有一种森严的章法,彰显着这支军队庞大的规模、严密的建制和昂扬的士气。

紧接着,如同钢铁潮水般漫过远方低缓土坡的,是无穷无尽、盔明甲亮的步兵方阵!这些士兵们身着统一的制式铠甲,手持长枪或刀盾,迈着沉重有力、整齐划一的步伐,每一步踏下,都加剧着大地的震颤。

他们沉默无言,但那股如山如岳、不可撼动的雄浑气势,已经扑面而来,让观者心旌摇动。在步兵方阵的两翼,是数量更为庞大的骑兵队伍,骑士们控马技术极其娴熟,保持着紧凑而富有攻击性的队形,数千乃至上万匹战马的马蹄同时敲击大地,汇成了那闷雷般轰鸣声的主源。

更后方,是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装载粮草、军械、营帐的牛车、马车,以及更多的后续部队,蜿蜒如长龙,显示着这支军队强大的持续作战能力。

在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最前方,一杆格外高大、醒目、玄色为底镶着金边的大纛旗,如同指引方向的灯塔,在队伍最前方迎风招展。旗帜中央,一个以金线绣成的、斗大而气势磅礴的“麹”字,在秋日略显西斜的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散发出一种无上的权威与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这面大旗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一种力量的象征。

大旗之下,一员大将顶盔贯甲,端坐于一匹神骏异常、通体乌黑发亮、唯有四蹄雪白的乌骓马之上。此人身形魁梧雄壮,即使端坐马背,也显得比周围亲卫高出一头。他面容精悍,肤色是因常年戎马生涯而晒成的古铜色,颌下短髯如钢针般虬结,根根见肉。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骇人,如同翱翔于苍穹的鹰隼,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顾盼之际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养成的凌厉气势。

他并未刻意释放杀气,但那股从无数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浸透骨髓的威严与压迫感,已经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让前方迎接的所有人,从将领到士兵,都感到呼吸为之一窒,心生凛然。此人,正是这支大军的最高统帅,声威赫赫的扬武将军——麹义!

他的身旁,稍后半个马头,是一位身着青色文士长袍、腰悬玉佩、面容清癯儒雅、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的中年男子。他目光深邃沉静,如同古井无波,仿佛眼前这千军万马的宏大气势,也无法在他心中掀起丝毫涟漪。正是深受倚重的军师荀攸,荀公达。另一侧,则是副将成公英,他神色稳重,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前方的战场和城池,显露出干练的将领风范。

这支庞大的军队在距离谯郡城墙约三里之外的一片开阔地上,随着中军一声低沉悠长的号角,如同一个整体般,缓缓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数万人马由极动转为极静,整个过程除了甲胄兵刃不可避免的轻微碰撞和战马的响鼻声,竟再无大的喧哗,显示出令人惊叹的严明纪律和训练水平。大军肃立,鸦雀无声,唯有无数面战旗在风中鼓荡发出的猎猎巨响,如同无数头猛兽在低声咆哮,更添肃杀之气。

麹义在荀攸、成公英以及数十名顶盔贯甲、杀气腾腾的亲卫精锐簇拥下,策马越众而出,缓缓来到城下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修罗场边缘。他勒住马缰,那匹神骏的乌骓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地浓烈的杀气与血腥,人立而起,发出一声裂石穿云般嘹亮的长嘶,前蹄在空中虚踏几下,才重重落下,稳稳站定,喷出的白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雾气。

麹义端坐马背,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同最冷静的解剖刀,开始缓缓地、仔细地扫视眼前这片惨烈的战场。他看到了被烈火焚烧得只剩下焦黑骨架的营栅残骸,看到了被尸体和杂物几乎填平的、泛着暗红色的护城河,看到了谯郡城墙上密如蜂巢的箭垛、被巨石砸出的缺口、以及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正在搬运尸体、表情麻木的士兵,掠过那些缺胳膊少腿、发出痛苦呻吟的伤员,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迎上前来的张辽、赵云、张合、高顺、波才等人身上。他的目光在五人身上一一扫过,尤其是在高顺以及他身后那支即便经过惨烈战斗、依旧保持着钢铁般沉默和严整阵型的陷阵营士兵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张辽作为代表,率先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因疲惫和厮杀而有些沙哑,但依旧洪亮:“末将张辽(赵云\/张合\/高顺\/波才),恭迎麹将军、军师、成公先生!”

其余几人也齐齐躬身行礼。

麹义端坐马上,只是用握着马鞭的手随意地抬了抬,算是回礼,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声。他的目光并未在张辽等人身上过多停留,而是再次投向了远方——纪灵大军撤退的方向。

此刻,那里只剩下天地相接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烟尘,和一片空茫死寂的原野。他精心策划,不惜让张辽、赵云冒险先行吸引注意,自己亲率主力日夜兼程,就是为了能够及时赶到,以雷霆万钧之势,与纪灵主力进行一场决定性的会战,一举将其击溃,奠定胜局。

他甚至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交锋的场景,期待着用纪灵的人头来铸就自己的又一场辉煌胜利。

然而,现实是,他紧赶慢赶,最终还是晚了一步。他赶上的,不是预想中两军对垒、金戈铁马的宏大战场,而是一片狼藉的战后废墟,和一条已经逃远的“狐狸尾巴”。

期待中的功勋、畅快淋漓的厮杀,全都化为了泡影。一种计划彻底落空的强烈郁闷,一种积蓄了全身力量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与烦躁,还有一种被敌人如此“乖巧”地避开的羞辱感,开始像毒蛇一样在他心中噬咬、积聚。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原本就如刀削斧劈般的面部线条变得更加冷硬。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原本的审视光芒渐渐被一种骇人的寒光所取代,一股如有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几乎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弥漫开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温度陡降。连他胯下那匹神骏的乌骓马,似乎都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翻腾的怒意,不安地打着响鼻,刨动着前蹄。

站在他马前近处的张辽、高顺等百战宿将,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如同北极寒风般凛冽的杀气,心中不由得一凛,暗道不好,深知这位主将性情骄悍刚愎,此刻计划落空,怕是已动了真怒。

周围的亲兵和更低级的军官更是被这股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场中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哼!” 麹义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极其沉重、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冷哼。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块万载寒冰,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缩。他握着马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马鞭的鞭梢在微微颤抖,显然正在极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好个纪灵……滑不溜手,跑得倒快!”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火山爆发前的压抑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将军星夜兼程,马不停蹄,本想与他在这谯郡城下决一死战,见个真章!他倒乖巧,闻着点风声,便如丧家之犬般遁走!真是……扫兴至极!可恼!”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功败垂成的巨大失望,一种被对手轻视(至少他这么认为)的强烈愠怒。那股压抑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在他周身盘旋,让所有人都确信,此刻若有一支纪灵的偏师出现在眼前,必将承受他毁灭性的怒火。

就在这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冰之际,大军本阵侧后方,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响起。只见一员小将,年纪虽轻,却英姿勃发,猿臂蜂腰,身穿一套精致的火红战袍,外罩银甲,策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如同一团流动的火焰般疾驰而来。

此人正是统领此次大军前锋精骑的孙策。他显然也是刚刚从前沿侦察归来,脸上还带着疾驰后的红晕和一丝未能接敌的懊恼。他勒住马,感受到现场凝重的气氛,又看到麹义阴沉的脸色,聪慧如他,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向麹义和荀攸行礼,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不甘:“启禀将军、军师!末将奉命哨探前方二十里,纪灵败军已远遁,队形虽乱,但断后兵马严整,斥候难以靠近。看来……确是追之不及了。”

他汇报时,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中闪过一丝遗憾,仿佛在为自己麾下精锐骑兵无用武之地而惋惜。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宝剑,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对战斗的渴望。

几乎同时,从大军后方,一员气质沉稳、面容刚毅的将领也策马而来。他身着规整的制式铠甲,虽不耀眼,却一丝不苟,正是负责统筹全军后勤辎重、押运后军的于禁。于禁的到来悄无声息,与孙策的张扬形成鲜明对比。

他先是远远观察了一下战场情况,又看了看麹义的脸色和场中气氛,这才不疾不徐地上前,向麹义、荀攸等人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将军,军师。后军及辎重车队已按预定计划,在西南五里外依地形下寨,壕沟、鹿角均已开始布置,粮草军械清点无误,可随时供应大军所需。”

他的汇报简洁务实,目光扫过眼前惨烈的战场时,眉头微蹙,流露出对伤亡和物资损耗的职业性评估,但更多的是一种处变不惊的沉稳。他补充道:“看来纪灵已退,我军虽未竟全功,然城池得保,主力无损,已是万幸。”

这话既是对事实的陈述,也隐隐带有安抚麹义之意,只是不如荀攸那般巧妙。

孙策的懊恼和于禁的务实,更衬托出麹义“有力无处使”的郁闷。他刚想对于禁、孙策说些什么,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之际,一直静默旁观的荀攸,轻轻一夹马腹,驾驭着坐下温顺的青骢马,上前半步,与麹义的乌骓马几乎并列。他脸上带着一种温和而从容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仿佛丝毫没有受到麹义那骇人杀气的影响。

他先是温和地看了一眼孙策和于禁,对他们点了点头;而后他的目光扫过张辽、高顺等浴血奋战的将领,向他们投去赞许和安抚的一瞥,微微颔首;然后他才从容不迫地转向面沉似水的麹义,声音平和舒缓,语调不疾不徐,如同山间清泉流淌,巧妙地洗涤、化解着空气中令人窒息的紧张因子:

“将军暂且息怒。攸观将军眉宇间有郁结之色,可是因那纪灵未曾焚香沐浴、列阵相迎,反而望风而逃,以致将军有力难施,故而烦扰?”

麹义余怒未消,没好气地瓮声道:“公达何必明知故问!正是如此!枉我一番苦心部署,昼夜兼程,竟无用力之处!如同蓄力一击,却打在了空处!岂不令人可恼!可恨!” 他越说越气,握着马鞭的手又紧了几分。

荀攸闻言,不仅不慌,反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他轻轻捋了捋颌下清须,动作优雅,不紧不慢地说道:“将军,请暂熄雷霆之怒。依攸之见,将军非但不该为此等小事恼怒,反而应当为此感到欣慰,甚至……引以为豪才是。”

“哦?”麹义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带着浓浓的疑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满,侧头紧紧盯着荀攸,语气加重:“军师何出此言?莫非是见我军劳师远征,却无功而返,在此消遣于我?” 他身边的亲卫甚至能感觉到自家将军的肌肉瞬间绷紧。

“将军言重了,攸岂敢有消遣之心?”荀攸笑容不变,目光清澈而坦诚地迎向麹义审视的眼神,他提高了些许声调,确保周围的众将都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分析,“将军,请您暂息雷霆之怒,细想一番。那纪灵,手握淮南十万之众,亦非纸上谈兵之辈,麾下颇有些能征惯战之将。他为何在我大军旌旗已现、兵锋将至之际,不顾昨夜新败之耻,不顾今日攻城之伤亡惨重,仓皇如漏网之鱼,急速撤退,甚至连试探性的接触、后卫的阻击都不敢全力布置?”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众人心中回荡,目光扫过张辽、高顺等人,看到他们也在沉思,然后才自问自答,语气中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智慧与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非为他惧张辽将军之骁勇善战——文远虽勇,纪灵亦曾与之匹敌;非为他怯高顺将军之陷阵无双——孝父虽锐,陷阵营虽强,然兵力终有限;甚至,非为这谯郡城池之坚固——城池虽坚,然久围之下,岂能久守?”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麹义那张依旧阴沉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他所畏惧者,非是旁人,唯惧将军您,麹义将军的赫赫威名与用兵如神!他深知将军用兵,向来讲究雷霆万钧,一击必杀!他更深知,一旦将军您亲率主力大军抵达战场,等待他纪灵及其十万乌合之众的,将不再是袭扰与僵持,而是彻头彻尾的、毁灭性的雷霆打击,唯有全军覆灭一途!正是因了对将军您的万分恐惧,深入骨髓,他才如惊弓之鸟,望我军旗号而披靡,狼狈逃窜,只求能抢在合围之前,保存一丝元气,苟延残喘罢了!”

荀攸的声音始终平和,但话语却如同重锤,一记一记,敲打在麹义的心坎上,也敲打在周围所有将领的心头。他引经据典,提升着话语的分量:“《孙子兵法》有云,‘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将军今日之势,便是如此!将军兵锋未至,仅凭威名,已使十万敌军丧胆遁逃,望风而溃。这难道不是比一场尸山血海的惨胜,更值得称道、更显武功境界的胜利吗?这难道不足以彰显将军您威震天下的赫赫声名,已足以令敌寇闻风丧胆?将军,您又何必为了一只自知必死、故而仓皇逃窜的丧家之犬,而徒增烦恼,有损您大将的恢弘气度呢?”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又极尽褒扬之能事。如同春风化雨,滋润了干涸的土地;又似一只巧妙的手,拨开了麹义心头的重重迷雾。

麹义听完,先是猛地一愣,脸上的怒容和阴霾瞬间凝固,那双凌厉的眼睛里充满了思索的神色。他并非蠢人,只是性情急躁易怒。他仔细品味着荀攸的每一句话,越想越觉得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对啊!纪灵为什么跑?他怕的是谁?他怕的是张辽吗?他昨夜刚跟张辽打过!他怕的是高顺吗?高顺虽破其侧翼,但未必能全歼他十万大军!他怕的是谯郡城吗?他差点就把城攻下来了!

他唯一怕的,就是我麹义!是我麹义的名字!是我的主力大军!我的名字,就是最锋利的武器,最坚固的城墙!我的到来,本身就是胜利的宣告!这不正说明我麹义的厉害,说明我的威名已经足以震慑群丑了吗?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应该高兴才对!

“哈哈哈!哈哈哈!” 想通了这一点,麹义胸中块垒顿消,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涌遍全身,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这笑声不再是刚才压抑的冷哼,而是洪亮、豪迈、充满了志得意满,震得人耳膜发麻,与刚才那阴郁冷酷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用力一拍覆盖着铁甲的大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指着荀攸,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亲昵和极高的赞赏:“妙!妙啊!公达真乃吾之子房!一语点醒梦中人!说得对,说得太对了!哈哈哈!纪灵鼠辈,闻我麹义之名而丧胆,望风逃窜,这是给本将军脸上贴金呐!这是彰显我军威名于天下!我生个什么气?我该高兴!该大笑三声才是!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马背上跌下来,周围的肃杀气氛瞬间冰消瓦解,仿佛从严冬直接步入了暖春。张辽、高顺、赵云、张合、波才等人见状,也都暗自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纷纷在马上拱手,齐声应和道:“将军威名,四海震动,实乃我军之福,敌军之噩!” 成公英也在一旁抚须微笑,暗暗佩服荀攸化解矛盾的本事。

麹义笑罢,心情大好,多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意气风发的豪情。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洪亮地下令:“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了!进城!文远、儁乂、子龙、伯平、波才,还有诸位将士,你们辛苦了!此番守住谯郡,以少敌多,挫敌锐气,大涨我军威风,皆有大功!待大军于城外择地安营扎寨完毕,我等即刻入城,于府衙之中详细商议下一步进军方略!纪灵虽逃,然淮南袁术,倒行逆施,祸乱天下,我军奉天讨逆,岂能因小胜而驻足?这仗,还有得打!更大的功勋,还在前方等着我等!”

麹义又看向年轻气盛的孙策和沉稳干练的于禁,豪气道:“伯符不必懊恼,纪灵鼠辈,闻风丧胆,乃是我军之福!你的骑兵锐气,日后自有施展之时!文则安排妥当,后勤无忧,乃我军坚实后盾,功不可没!淮南广袤,岂无我等建功之地?”

说罢,他意气风发地一抖缰绳,驾驭着乌骓马,当先向谯郡城门行去。荀攸、成公英紧随其后,张辽等众将簇拥左右,亲卫队伍浩浩荡荡,在一片劫后余生与援军抵达的复杂喜悦气氛中,进入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坚城。

话说纪灵大军虽经败绩,但毕竟根基尚在,撤退虽显仓促,却并未完全失控。撤回早先建立、位于有利地形的连营后,各部将校在纪灵的严令下,迅速整顿兵马,收拢溃卒,修复营栅,加强戒备。经过一夜半日的整顿,大营表面看去已恢复了几分秩序,巡逻队次第往来,炊烟也重新升起,驱散了些许败军的颓气。

然而,细看之下,战争的创伤依旧无处不在。南侧营区那片被大火焚烧过的焦黑痕迹依然刺目,许多帐篷是临时拼凑或从其他营区挤出来的,显得颇为局促。士兵们的脸上大多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惊悸,眼神游移,缺乏往日里围城时的骄横。

伤兵营里不时传来的哀嚎,更是时刻提醒着人们不久前的惨痛经历。整个大营,如同一个勉强包扎好伤口的巨人,外表看似完整,内里却气血两亏,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中军大帐内,纪灵半靠在铺着兽皮的胡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军医刚刚为他换完药,肋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深呼吸都带来不适。他强打着精神,听取着各部将校汇报损失情况和营防布置。听着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和物资损耗,纪灵的心在不断下沉。他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几个心腹将领。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纪灵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声音沙哑地开口,既像是询问,又像是自我安慰:“经此一挫,我军锐气已失。然营寨尚算稳固,粮草也还充足。那麹义新至谯郡,与张辽等会合,总需时日整顿、庆功、安抚……我等或可借此喘息之机,稳固防线,再图……”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希望利用时间缓冲,要么稳住阵脚,要么寻找体面撤退的时机。这符合常理,也是目前形势下看似最稳妥的选择。他甚至开始盘算,是否要向寿春的袁术紧急求援。

然而,他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恐慌的脚步声!一名斥候都尉未经通传,便踉跄着冲进大帐,脸色煞白如纸,连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将军!祸事!麹……麹义大军,根本没有在谯郡停留多久!他现在率全军拔营,正向我大营疾驰而来!先锋骑兵距离我已不足二十里了!”

“哐当!” 纪灵手中原本端着的温水陶碗失手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从胡床上挺直身体,这个动作瞬间牵动了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涔涔而下,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疼痛,一双因伤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斥候,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说什么?麹义……追来了?此刻?全军出动?”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

这消息完全超出了纪灵的预料,打破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按照他用兵的经验和逻辑,敌军得胜,己方败退,对方首要之事必然是巩固战果,而非冒险急进。

可麹义此举,简直是蛮横得不讲道理!这传递出的信号冰冷而残酷:他不要暂时的胜利,他要的是彻底歼灭!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帐内其他将领也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震得目瞪口呆,一时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的噼啪声。一种大难临头的绝望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帐。

纪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根本无力支撑大战。麾下军队看似恢复秩序,实则士气低迷,如同惊弓之鸟。这残破的营寨,能挡住麹义挟大胜之威、如狼似虎的主力吗?

若此刻再下令撤退,军心立刻崩溃,后果不堪设想……进退维谷!巨大的压力和恐惧让纪灵几乎窒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手指着帐外,身体微微摇晃。

就在这时,脸上包扎的布条还渗着血丝的陈兰,猛地踏出一步。他见纪灵如此窘迫,全军上下笼罩在绝望之中,一股血气上涌,抱拳厉声道:“将军!麹义匹夫,欺人太甚!我军新挫,他便以为我等是泥捏的不成?末将不才,愿领一军出营迎战,先挫其锋芒!即便战死,也要叫他知道我淮南将士的骨气!”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但却带着一股决绝。

纪灵正处在心智几乎被击垮的边缘,见陈兰在这生死存亡关头主动请缨,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此去九死一生,但眼下若无人敢出战,大军士气顷刻瓦解。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挣扎着站起身,重重拍了拍陈兰的肩膀,声音沙哑而沉重:“好!陈将军……全赖你了!本将军与你五千精锐!你即刻出营,据守营前要道,列阵迎敌!务必……务必小心谨慎,若见事不可为,速速退回,依托营寨防守!”

他最后的叮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音。

“末将得令!”陈兰慨然应诺,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大帐,点兵去了。

纪灵在亲兵搀扶下,艰难地登上营中望楼,极力向西北方向眺望。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大起,如同酝酿中的沙暴,那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马蹄声已经隐隐可闻。时间在极度焦虑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却仿佛漫长如一个世纪。突然,一骑快马如同丧家之犬般从营门方向狂奔而入,马上的将领正是雷绪,他盔甲歪斜,满身血污,脸上写满了惊恐,几乎是滚鞍下马,连爬带滚地冲到望楼下,带着哭腔嘶喊道:“将军!不好了!陈兰将军他……他阵亡了!”

纪灵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脊椎窜上,心脏猛地一缩,厉声喝问:“怎么回事?!细细报来!”

雷绪涕泪交加,声音颤抖得语无伦次:“陈将军刚刚列阵完毕,敌军先锋便至!为首一员小将,手持长枪,骁勇异常,根本不答话,单枪匹马,直冲我军!陈将军上前迎战……末将……末将只见电光火石之间,那……小将只一合……便……便将陈兰将军刺于马下!我军顿时大乱啊将军!”

“一合……便……” 纪灵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前猛地一黑,气血逆冲,喉头一甜,那股强压下的伤势和这接踵而至的致命打击终于彻底击垮了他。他身体剧烈一晃,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正是:

风雷骤降破残垣,一将星陨万军寒。

欲知纪灵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