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郡城风貌(1/2)
次日黎明,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薄薄的晨雾如同稀释的牛乳,弥漫在河湾货栈周遭的田野与水洼之上,空气里带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甜与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商队众人早已起身,沉默而高效地收拾着行装,将所剩无几的贵重货物重新捆扎结实,给受伤的同伴身下垫上更厚的干草软垫,给骡马喂饱了草料清水。劫后余生的悲恸虽未完全消散,但一种即将回归熟悉环境、寻求安稳的迫切期望,还是让队伍的气氛显得比前几日轻松了些许。周老东家眼窝深陷,显然昨夜未曾安眠,但此刻依旧强打精神,指挥若定,嗓音虽略带沙哑,却条理清晰,显是久经历练。陈骏换上了周老东家昨日傍晚特意让伙计送来的、一件半新不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靛蓝色细布长衫,虽非绫罗绸缎,但剪裁合体,颜色沉稳,恰到好处地掩去了他连日奔波、伤痕累累的落魄痕迹,更衬得他身形颀长,眉宇间那份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与历经风霜后的淡漠,也愈发凸显出来。他婉言谢绝了周老东家安排马车的好意,选择与雷老镖头及其他几名伤势较轻的护卫一同骑马而行。这不仅是为了行动更便捷,更是为了能以更开阔的视野观察沿途地形、人流以及可能存在的眼线,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车队在晨曦微露中缓缓启程,车轮碾过铺着碎石的官道,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响。越靠近鄞州郡城,官道越发显得宽阔平整,路面由夯土逐渐变为大块青石板铺就,可容四辆马车并行而绰绰有余。道上的行人车马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稠密起来,挑着时鲜蔬菜瓜果疾步赶早市的农夫、推着独轮车满载手工艺品或山货的匠人、骑着骡马驮着货包风尘仆仆的行商、以及更多衣着各异、行色匆匆、难以一眼辨明身份的路人,汇成一股喧嚣而充满活力的人流,向着郡城方向涌动。道旁不再是荒芜的丘陵灌木,取而代之的是规划整齐、长势喜人的稻田、桑林与果园,以及规模明显大了许多、房舍俨然、鸡犬相闻的村落镇集,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彰显着这片土地的富庶与生机。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当日头升高,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时,远方地平线上,一道巍峨雄浑、如同巨兽匍匐般的灰黑色剪影逐渐清晰起来——那便是雄踞东南的漕运重镇、鄞州郡的郡城城墙!随着距离拉近,城墙的细节愈发震撼人心:墙体目测高达五丈开外,完全由巨大厚重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严丝合缝,坚固得仿佛能与山岳同寿;墙头雉堞(垛口)连绵起伏,如同巨兽的牙齿,隐约可见身着皮甲、手持长戈的兵丁身影在上面规律地巡逻;一条宽达十余丈、引活水而成的护城河如同玉带般环绕城池,河水在朝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深不见底;巨大的包铁吊桥已然放下,桥头两侧各有数名顶盔贯甲、按刀肃立的兵丁设卡盘查,神色严肃。最为壮观的当属那高耸入云的城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势磅礴,门洞上方镶嵌的巨型石匾上,阴刻着“鄞州”两个饱经风霜、却依旧苍劲古朴的篆体大字,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池的悠久历史与重要地位。
车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缓缓通过吊桥,接受兵丁例行的盘问检查。周老东家显然与守门的队正相熟,上前递上商号加盖了印章的正式文书,又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小锭约莫二两的雪花银,低声寒暄了几句。那队正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意扫了一眼车队,挥挥手,盘查便草草了事,顺利放行。这一套流程娴熟自然,显是常例。
一进入幽深宽阔的城门洞,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震耳欲聋的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扑面而来,瞬间将人的听觉淹没!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笔直如尺、宽度足以让八驾马车并排奔驰的青石主街(当地人称之为“天街”)向着城市腹地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招牌幌子争奇斗艳,令人眼花缭乱。绸缎庄里流光溢彩,金银铺内珠光宝气,酒楼茶肆人声鼎沸,药行当铺客流不息,更有数不清的杂货铺、点心铺、书肆、画坊、客栈、车马行……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其繁华鼎盛,远超陈骏此前见过的任何城镇。小贩们极具穿透力的吆喝声、顾客与店家的讨价还价声、马车轱辘压过石板的辘辘声、轿夫沉稳的号子声、以及来自天南地北的各种口音方言,混合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声浪。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刚出笼的肉包子与炸果子的诱人香气、新沏茶叶的清新醇厚、药材铺飘出的淡淡苦涩、脂粉铺浓郁的甜腻、以及无数人畜聚集所特有的、浓烈的汗味与生活气息。更有那杂耍卖艺的敲锣打鼓、说书先生醒木拍案的脆响、街头艺人咿呀的唱曲声,在各处空地上吸引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与哄笑。这幅《清明上河图》般活色生香的市井繁华画卷,以其磅礴的生命力与喧嚣,瞬间冲击着陈骏的感官,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何为“红尘万丈”,何为帝国的东南膏腴之地、漕运枢纽的真正气象!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看似无序的繁华表象之下,陈骏那被多次生死危机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却迅速捕捉到了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无形的秩序与力量的划分。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冷静地过滤着喧嚣的表象,聚焦于那些揭示权力结构的细节之上。
在主街最为黄金的地段,某些店铺的规模、气势明显鹤立鸡群。比如一家黑漆大门、门前矗立着两尊栩栩如生、威风凛凛的巨大石狮子的“四海镖局”,占地极广,高悬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廊下肃立着四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腰佩镔铁腰刀、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的彪悍汉子,他们抱臂而立,顾盼之间自带一股剽悍凛然之气,寻常行人商旅经过门前,皆下意识地放缓脚步,绕行几分,显是极有势力的镖行。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朱漆雕花楼阁,匾额上“药王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进出之人多半衣着光鲜,或面色焦灼,或气度沉稳,乘坐的马车也颇为华贵,门口迎客的伙计眼神灵动,言语得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香,显示出其不凡的地位。偶尔能看到一些身着相同服色(或杏黄、或玄黑、或月白)、步履沉稳、气息均匀悠长、眼神中带着门派弟子特有傲气的年轻男女在街上行走,身旁路人往往投以敬畏、羡慕或忌惮的目光,低声议论着“那是青城派的师兄”、“瞧,栖霞山庄的人也来了”。
而最为明显、几乎无处不在的,是漕帮那庞大而森严的影响力。越是靠近运河码头的区域,带有漕帮独特标记(交叉的船桨与浪花图案)的仓库、货栈、酒楼、赌坊、乃至妓院就越多,如同蛛网般密布。在一些关键的路口、桥梁、码头入口处,总有三五个作帮众打扮(多为青色或黑色短打,腰缠板带)、眼神倨傲、身形精悍的汉子,或明或暗地守在那里,看似闲谈或晒太阳,实则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不断扫视着往来如织的船只和形形色色的人群。宽阔的运河码头上,漕帮特有的、吃水极深、桅杆高耸、悬挂着“漕”字旗的大型漕船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最好的泊位,其他民船商船见了,无不主动避让,秩序井然。陈骏甚至亲眼看到一队约莫三十余人、清一色藏青色劲装、腰挎尺许长分水刺、步伐整齐划一、气息精悍的漕帮弟子,在一名胸口绣有银线标记的小头目带领下,沿河岸进行日常巡逻,所过之处,喧闹的声浪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一种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这种深入城市毛细血管的掌控力,无声却有力地宣示着谁是这座城市水陆命脉、财富流通的真正主宰者。
周老东家的商队显然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他熟门熟路地指挥车队离开喧嚣的主街,拐进几条相对安静、路面稍窄但依旧整洁的辅街,最终在一处距离主街不远、名为“积善巷”的僻静巷子尽头停下。这里是一座三进深的院落,青砖灰瓦,门脸不算奢华气派,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周记绸缎庄”匾额,这里便是他在鄞州郡城内的分号兼居所。显然,周家生意规模不算顶尖,选址也体现了商人低调谨慎、避开门面激烈竞争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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