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传法之恩(2/2)
“它嘛……是那‘醒时犹带三分醉,醉里反存一点明,似梦非梦间,真幻两相忘’时,灵台乍现的那一点不昧灵光……”
“是那‘饥来便吃饭,困来即时眠,不起分别妄想,当下即是圆满’的自然而然、本来面目……”
“是那‘嬉笑怒骂,无一不是锦绣文章;行住坐卧,处处皆显般若智慧’的赤子之心、自在洒脱……”
“是那‘敢于悬崖撒手,绝弃一切依傍,经历大死一番,方能脱胎换骨、真正活过来’的透彻痛快与决绝勇气……”
这番话语,玄奥深邃,似禅宗偈语,又似道家真言,充满了机锋与道韵,完全超越了寻常武学理论的范畴,直指心神修持的本源。陈骏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每个字都认识,连成句子却如同天书般晦涩难明,但奇妙的是,在他内心的最深处,却仿佛有一根从未被拨动过的琴弦,被这玄妙的音律轻轻触动了,产生了一种模糊而真切的、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悸动。
“酒痴”看着陈骏脸上那茫然中又带着一丝深深思索的神情,嘿嘿干笑了两声,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醉汉模样,用最粗浅直白的话语解释道:“说白了,就是别把你那点心思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该吃就大口吃,该喝就痛快喝,该跑路时别犹豫,该拼命时也别怂!心里头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该它乱的时候就让它乱个够,时候到了,它自己自然就静下来了……你越是把它当成个碰不得的宝贝疙瘩,小心翼翼地捂着、守着、防着,它就越跟你闹别扭、耍脾气!你得把它当成个调皮捣蛋、精力过剩的野孩子,耐着性子看着它闹,由着它疯,等它折腾累了,自己就知道消停了……这下懂了没?”
这比喻虽然粗俗不堪,甚至有些俚俗,却像是一把重锤,猛地敲碎了陈骏思维中的某个坚固壁垒!他浑身剧烈一震,仿佛一道炽烈的闪电瞬间划破了脑海中的重重迷雾!他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了一丝至关重要的精髓:真正的关键在于放下对“意”的执着掌控,以一种超然物外、甚至带着几分游戏心态的“观照”去面对它,顺应其自然规律,反而可能更接近其真实本源与活力?
“至于气这玩意儿嘛……” “酒痴”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惬意地咂咂嘴,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那就更简单了……它说白了,就是你那‘意’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你好好走路,影子能歪到天上去?你自个儿在原地胡思乱想、东张西望,影子能不跟着乱晃悠?所以啊,别老低头盯着自己影子较劲,你得抬头看清你自己个儿到底是怎么走路的!等你心里头通明透亮了,念头顺畅了,气息自然就跟顺溜了……这比你去吃啥灵丹妙药、练啥绝世神功都管用!是根本!”
说完这些至关重要的话,他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无聊却又不得不做的任务,长长地舒了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浊气,整个人的神态又迅速变回了那副醉醺醺、迷迷糊糊的模样。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随意地拍了拍陈骏的肩膀,力道并不大,然而就在触碰的瞬间,陈骏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而磅礴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涌入自己体内,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疲惫顿消,浑身说不出的舒泰通畅,连之前修炼造成的一些细微暗伤都仿佛被抚平了。
“好啦……嗝……该啰嗦的都啰嗦完了,再多说也是废话……” “酒痴”打着响亮的酒嗝,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朝着岩缝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走去,萧索而神秘的背影在微弱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小子,你我之间,这点因因果果……嗯,到这儿,就算是了结清楚啦……俺老人家闲云野鹤,要继续云游四海,喝我的逍遥酒去喽……”
他走到岩缝入口处,脚步却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仰起头,望着岩缝外那方墨蓝色的、缀着几颗冷星的夜空,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空旷、缥缈,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这潭水啊,被你这么一搅和,是越来越浑,越来越有意思了……嘿,有意思,也没啥意思……往后的路,是通天大道还是万丈深渊,是化龙飞天还是变成沟里的泥鳅……就全看你自家的运道、心性和本事了……嘿嘿,好自为之,自求多福吧!”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轻轻一阵摇曳晃动,便已彻底消散在岩缝外的无边黑暗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在此地出现过一般。唯有那浓郁得久久不散的酒气,以及那几句玄奥莫测、足以受用终身的诀窍真言,如同用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陈骏的心神最深处,再也无法磨灭。
陈骏呆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久久无法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失落感,仿佛瞬间失去了最坚实的倚靠;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明悟与责任感。“酒痴”没有传授任何具体的一招一式,没有给予任何神兵利器,却为他劈开了迷雾,指明了通往武道乃至更高境界的真正方向,点破了困扰他许久的最关键的那层窗户纸。这份“传法之恩”,重于泰山,深过瀚海!
他整理了一下褴褛的衣衫,面向“酒痴”消失的方向,摒弃了一切杂念,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这不关乎世俗的师徒名分,只为这份醍醐灌顶、授人以渔的旷世恩情。
良久,陈骏缓缓直起身,目光投向岩缝外那深邃无垠的黑暗,眼神中已褪去了往日的迷茫与惶恐,变得如同经过淬炼的精钢,前所未有的坚定、清澈而又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