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巧遇故人(1/2)

自那日“锦绣阁”交割风波,陈骏以雷霆手段、引经据典逼退刁管事,为周记绸缎庄挽回不小损失后,他在商队内的地位便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周老东家与雷老镖头对他,已不仅是最初的感恩与敬重,更平添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信服与难以言喻的倚赖。他所展现出的,远非一个寻常年轻书生或武夫所能企及的急智与勇力,更有对商事律法、人情世故的精熟洞察与一种近乎本能的、沉稳老练的应对手腕,仿佛一位久经风浪、深谙世情的隐士。周老东家待他愈发亲近,几乎视若自家子侄,商号内一应较为重要或涉及对外交涉的棘手事务,常会私下寻他商议,言辞间不自觉地带上请教意味;雷老镖头则更喜拉他对坐小酌,将数十年镖师生涯走南闯北积累的江湖阅历、各派武功路数的精要特点、绿林道上的种种禁忌规矩、乃至各地风物人情中的隐秘门道,如同打开陈年酒窖般,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陈骏乐得借此难得机会,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书本上绝无可能记载的宝贵经验,默默充实着自己对这片广阔天地、复杂江湖的认知拼图,同时依旧保持着极高的警惕与低调,大部分时间仍深居简出,潜心研读那卷《养气心得》,反复体悟“酒痴”留下的玄奥话语,锤炼那丝日益灵动、与心神联系愈发紧密的气感。

然而,鄞州郡城绝非潞州那般偏安一隅的小池塘,此地势力盘根错节,水深难测。周记绸缎庄虽地处相对僻静的积善巷,但近日来,陈骏凭借远超常人的敏锐灵觉,已数次于二楼窗前静立时,捕捉到巷口或对面茶馆出现一些陌生而精悍的身影。这些人或装作歇脚的路人长时间徘徊不去,或假意品茗实则目光如隼,不时扫过周记紧闭的大门,其气息沉稳,举止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与窥探。他心知肚明,自己那日在“锦绣阁”略显锋芒的出手,虽成功震慑了刁管事,保全了周记的利益,却也难免如石投静湖,引起某些隐藏在暗处的有心人的注意。这窥探可能来自“锦绣阁”钱员外事后生疑派出的探子,也可能源于漕帮或其他对周记本就关注的势力安插的眼线。这让他更加坚定了暂时蛰伏、不宜过早暴露于各方视线之下的决心,行事愈发谨慎。

这日午后,天空渐渐阴沉下来,不多时,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如牛毛,无声地滋润着青石板路面与鳞次栉比的屋瓦,给平日喧嚣鼎沸的郡城带来几分难得的宁静与清凉湿意。陈骏在房中静坐修炼良久,感觉屋内气息因紧闭门窗而略显沉闷,便信步下楼,向正在柜上核对账目的周老东家告知一声,称想出门购置些笔墨纸砚,顺便透透气,感受一下郡城的雨景。周老东家连忙放下算盘,吩咐一名机灵懂事、名唤阿贵的小伙计跟着,名为伺候引路,实则为向导,也可避免陈骏人生地不熟,误入某些敏感或不太平的区域。

陈骏披上一件周老东家给的半旧青布油衣,戴了顶宽檐斗笠,帽檐刻意压得较低,遮住了大半张清俊却带着风霜之色的面容,与阿贵一前一后,走出了积善巷,汇入街道上因下雨而略显稀疏零落的人流之中。他并未直奔那些位于主街黄金地段、规模宏大、客流如织的知名大书坊,而是让熟悉街巷的阿贵引路,专挑那些藏身于背街小巷、门面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透着股陈旧书卷气的文房老店。他需要的并非名贵的湖笔徽墨,而是最普通、最不惹眼的文具,更重要的是,借此观察郡城内那些不那么光鲜亮丽、却可能更贴近真实市井生活、隐藏着更多信息的角落。

两人穿过几条被雨水洗刷得泛着幽光的湿滑青石板巷弄,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冲刷青苔、旧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微腥气息。在一处巷口拐角,一家名为“翰墨斋”的小店映入眼帘。店面狭小逼仄,陈设古朴甚至有些陈旧,斑驳的木制柜架上堆满了各种泛黄的纸张、粗细不一的毛笔、形制各异的砚台,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松烟墨香与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店主是位须发皆白、戴着老花镜、脊背微驼的老者,正就着窗棂透入的微弱天光,全神贯注地用一把小巧的镊子,极其耐心地修补着一本页面破损、字迹古旧的线装古籍,神情专注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骏示意阿贵在门口屋檐下等候,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步入店内,目光在琳琅满目却摆放有序的柜架上缓缓扫过,仔细挑选着所需的普通宣纸、一支中等的狼毫笔以及一方常见的歙砚。店内很安静,只有老店主轻柔的翻页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陈骏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就在他选好东西,准备拿到柜台付钱之时,店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踩在水洼上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年轻而焦急、带着浓重口音的呼喊声。那口音,陈骏极为熟悉,瞬间拨动了他心底深处某根弦!

“掌柜的!掌柜的!劳驾!快!照这个方子,抓三副药!急用!非常急!” 一个年轻而嗓音略带沙哑、充满了焦虑与紧迫感的声音响起,那吐字发音的方式,带着 unmistakable 的、陈骏极为熟悉的潞州乡音!

陈骏心中猛地一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他下意识地侧身,借着高大柜架的阴影作为掩护,目光锐利如电,向门口望去。只见一名年纪约莫十六七岁、身穿半旧青布短褂、肩上斜挎着一个鼓囊囊的、边角已被磨得发白的粗布药囊、浑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发梢还在滴着水珠的少年,正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雨水洇湿了些许边缘、字迹略显模糊的药方,急切地递给闻声从古籍上抬起头的白发老店主。那少年面容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憔悴,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焦虑、担忧乃至一丝绝望。

当看清那少年面容的刹那,陈骏的目光骤然一凝!这张尚带几分青涩的脸庞,他有些印象!虽然比记忆中在潞州时成熟了些许,也因忧劳而憔悴了许多,但他绝不会认错——这少年,正是当年在潞州城时,他常去抓药的那家“回春堂”药铺里,那个手脚勤快、笑容腼腆、时常被老坐堂医唤作“小山子”的小学徒!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千里之外的鄞州郡城?还如此焦急狼狈地冒雨抓药?回春堂的其他人呢?待他如子侄般的张老医师怎么样了?一连串的疑问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陈骏的心头。潞州城经历那场血腥夜袭与后续难以预料的动荡清洗后,故人零落,生死不明,此刻骤然在异地他乡、在这凄风冷雨中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饶是陈骏心志早已锤炼得坚如铁石,也不由得心潮微澜,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学徒小山子显然心急如焚,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抓药救急上,并未注意到店内阴影中站着的、气质已大为改变的陈骏,只是连声催促老店主。老店主接过药方,扶了扶老花镜,凑到窗前光亮处,仔细辨认了片刻,点点头,叹了口气,转身便开始在身后那排密密麻麻的小药抽屉前,熟练地称量抓药,动作不紧不慢,透着老匠人的沉稳。

陈骏迅速压下心中的波动,将选好的文具轻轻放在一旁柜架上,对老店主低声道:“掌柜的,这些东西暂且放一下,我稍后来取。” 说罢,不动声色地走出小店,来到屋檐下,站到了那名正焦灼地搓着手、不停向店内张望的学徒身旁。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汇成细流滴落。陈骏并未立刻相认,而是用那改变了不少、夹杂着异地口音、却依旧保留着些许潞州底子的腔调,仿佛随意地、带着一丝乡谊的好奇问道:“小兄弟,听你口音,像是北边潞州府一带的人士?”

那学徒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老店主抓药的动作,恨不能自己上手,闻言猛地转过头,脸上露出惊讶与警惕之色,上下打量了一下身旁这个戴着斗笠、看不清全貌、气息沉静得有些异常的陌生人,迟疑道:“你……你也是潞州来的?” 他乡遇故音,本能的亲近感稍稍压过了警惕。

“算是吧,曾在潞州住过不短的时日。”陈骏语气平和,继续不动声色地试探,将话题引向关键处,“看小兄弟如此焦急冒雨抓药,可是家中有人急病?这方子……我方才瞥了一眼,几味主药,药性可都不轻啊。” 他目光敏锐,虽未细看药方全文,但凭以往对药材的熟悉和超常的记忆力,瞬间捕捉到了几味药名,皆是性烈猛峻、常用于危急重症的虎狼之药。

提到病情,学徒小山子脸上的焦虑瞬间被放大,眼圈不受控制地一红,也顾不上那点微弱的警惕心了,带着哭腔道:“是我师父!他……他旧疾复发,又染了这江南该死的湿寒之气,咳得惊天动地,痰中带血,这几日更是……更是呕血了!城里请了两位大夫瞧了,都……都摇头说……说油尽灯枯,怕是……怕是难熬过这几天了……这是最后一位大夫开的方子,说是死马当活马医,尽人事……听天命了……” 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滑落。

师父?陈骏心中再震!回春堂的坐堂医师,正是那位姓张的老先生!张老医师医术精湛,为人仁厚,在潞州城有口皆碑,对贫苦百姓常施义诊,陈骏当年没少受他关照,对其医术人品极为敬重。他竟然也来了鄞州?还病重至此?潞州一别,竟恍如隔世!

“你师父……莫非是回春堂的张老先生?”陈骏压下心中的急切与酸楚,沉声确认道。

学徒小山子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陈骏斗笠下的阴影,仿佛想看清他的容貌:“你……你认识我师父?你……你是?”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陈骏稍稍抬起斗笠,露出小半张清俊却带着明显风霜刻痕、眼神沉静如古井的脸庞,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悉感看着他:“小山子,仔细看看,还认得我么?以前常去你那儿抓药,有时还帮你晒药材的陈骏。”

学徒“小山子”死死盯着陈骏的脸看了几秒,先是茫然,努力在记忆中搜索,随即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瞬间涌现出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继而化为一种他乡遇故知、绝处逢生般的狂喜与激动之色,声音都变了调,颤抖着失声叫道:“陈……陈大哥?!真的是你?!你……你还活着?!天哪!潞州城后来乱成那样,漕帮到处抓人,我们都以为你早就……早就遭遇不测了!” 他猛地捂住嘴,意识到失言,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冷清的巷子,但眼中的激动与惊喜却如同洪水般难以抑制。

故人重逢,且是在对方如此艰难窘迫、濒临绝境之际,陈骏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五味杂陈。他拍了拍小山子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瘦削肩膀,低声道:“此地不是叙旧之处。张老先生现在何处?病情耽搁不得,立刻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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