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契约与赠礼（1/2）

大祭司那如同承载了万古悲怆与文明兴衰重量的浩瀚意念传讯，在陈骏的识海深处缓缓散去，留下的却并非一片虚无，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彻骨的沉重感与拨云见日般的残酷明悟。上古 aetherius文明因僭越“天道”而招致“异界法则”反噬、最终自我毁灭的真相，以及当前世界赖以维系的“天道”竟是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残缺替代品”这一石破天惊的秘密，如同无数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魂之上，几乎令他窒息。营帐内昏暗的光线仿佛也沾染了这份沉重，空气凝滞。陈骏独自静坐于阴影中，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指尖无意识地深深陷入身下的兽皮。远方，“寂灭之山”方向传来的守矿异兽那充满不甘与暴戾的咆哮，似乎也比以往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感应到某种根基动摇般的焦躁与不安，如同末日临近的预演。

然而，在这极致的、足以将常人意志彻底压垮的沉重与绝望感中，陈骏的心神，却在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灵魂风暴洗礼后，异乎寻常地、迅速地沉淀下来。恐惧、迷茫、乃至对前路的绝望，并未如潮水般将他吞噬，反而像是最酷烈的淬火之水，将他脑海中那些纷杂、犹豫的念头涤荡一空，显露出最核心、最坚硬的抉择内核。逃避？已然毫无意义。这方世界的危机根植于构成万物的法则层面，是系统性的崩坏前兆，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沉溺于“天罚之石”那充满诱惑却致命的力量？大祭司的警告如同警钟长鸣，那是一条清晰可见的、通往自我毁灭并加速整个世界最终崩坏的绝路。那么，摆在他面前的路，似乎只剩下一条——在彻底认清这残酷到令人心寒的真相前提下，勇敢地背负起这份堪比山岳的沉重责任，去追寻那虚无缥缈、希望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或许能扭转乾坤的“变数”。

而这一切的前提与基石，是获得更多、更关键的信息，是赢得眼前这些上古遗民，尤其是那位仿佛与岛屿同寿、深不可测的大祭司的深度信任与真正合作。他们世代守护的秘密，他们以血脉传承的记忆碎片，是通往最终真相、寻找那一线生机不可或缺的、唯一的钥匙。

心意既定，如同精铁百炼成钢。陈骏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吸入了整个世界的沉重，他强行压下体内因连续消耗而依旧翻腾不休的气血与那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再次将心神沉静下来，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玄妙状态。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仅仅是单向的探寻或索取，而是为了建立一种跨越文明隔阂、基于共同命运认知的、神圣的“契约”。他需要清晰、有力、且充满诚意地表达自己的立场、承诺与未来的行动方向。

他集中全部精神，将“弈”意的感知力向内收敛，不再外放探查，转而开始精心“构筑”一道纯粹由高度凝练的意念力形成的、充满了郑重、契约精神与坚定意志的“信息流”。这道意念信息结构清晰，层次分明：他首先在意念中，极其清晰地“描绘”出自己亲自监督，将那几个装有“天罚之石”样本的、散发着不祥波动的皮囊，重新深埋于特制的、内衬铅板与隔绝符文的深坑，并施加多重防护禁制的景象，强烈传递出“彻底封存”、“视同禁忌”、“绝不轻易动用”的钢铁般坚定的决心。接着，他“展现”出一系列生动的画面：自己带领水手们帮助岛民修复被风暴摧毁的简陋居所、用船上带来的珍贵药物悉心救治岛上患病妇孺、无私分享中原更高效的渔猎编织技术、甚至指导如何利用特定植物驱虫防病等场景，以此表达“真诚互助”、“知识共享”、“切实改善生存条件”的长期善意。然后，他凝聚出一个极其强烈的意象：面对那头恐怖的守矿异兽，乃至那壁画中预示的、可能存在于冥冥之中的、更可怕的“监视者”阴影，他们选择的不是退缩畏惧，也不是冒险利用危险力量，而是“高度警惕”、“携手守护”、“共同面对未知威胁”的同盟姿态。最后，他的意念指向那无尽苍穹，传递出一种超越眼前岛屿局限的、“探寻浩劫根源”、“寻求修复‘天道’残缺可能性”的宏大愿景与使命感，但同时格外强调“极度谨慎”、“敬畏自然（法则）”、“绝不重蹈 aetherius覆辙”的根本原则。

这道复合型的意念信息，不再包含任何具体的疑问，更像是一份无声的、以灵魂起誓的承诺书与寻求长期合作的协议草案。陈骏将其反复凝练、提纯，确保其中的每一个意念碎片都饱含着不容置疑的诚意与勇往直前的决心，然后如同向神圣祭坛奉献最珍贵的祭品般，怀着无比的郑重，将其“推送”向大祭司所在石屋的方向。

意念送出，等待的过程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每一秒都仿佛在灼烧着他的神经。陈骏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次传递的信息量远超以往，意图更为复杂深邃，对心神的消耗也呈几何级数增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识海传来阵阵虚脱般的刺痛。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骏的意志力即将被疲惫与空虚感淹没的边缘，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和、却依旧浸透着无尽沧桑与疲惫感的意念波动，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缓缓地、坚定地涌入了他的识海。这一次，意念中蕴含的审视与警惕意味明显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合体：有对陈骏如此迅速理解并坦然接受那足以颠覆世界的残酷真相的些许惊异与赞赏，有对他做出“彻底封存危险之源”承诺的初步认可与释然，有对他表达“切实互助”善意的审慎接纳与一丝微弱的期待，更有对他那“探寻根源、寻求修复”宏愿中所透露出的、近乎宿命般的责任感与担当精神的深深悸动，以及……一丝连大祭司自身似乎都难以确信、却又无法完全压抑的、对渺茫未来的……微弱期盼。

没有直接的言语认可，但一道清晰无误的意念指引，如同黑暗中亮起的路标，传入了陈骏的脑海：邀请他独自一人，再次前往那座象征着部落最高秘密的图腾石屋。

陈骏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是信任建立与否的临门一脚。他缓缓起身，压下身体的疲惫与不适，对帐外一直忧心忡忡守候的莎莉娅和周老大递过一个复杂却坚定的眼神，示意他们无需跟随，安心等待。他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褶皱的青衫，深吸一口带着咸腥与草木气息的空气，便独自一人，沿着那条被踩出的小径，步伐沉稳地向着岛屿深处、那座笼罩在神秘光环下的石屋走去。

石屋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被无数狰狞的图腾柱环绕，散发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当陈骏再次迈过那低矮的门槛，踏入昏暗的、仅有中央幽蓝色火焰跳动照明的小屋时，大祭司已经端坐在那个铺着不知名猛兽皮毛的石座上。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老、憔悴，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深陷的眼窝中，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也暗淡了许多，仿佛刚才那两次深入灵魂的精神沟通，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然而，在那跳动的幽蓝火光映照下，这双眼睛深处，却闪烁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最终决断、沉重托付与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光芒。

没有言语，大祭司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时空、看尽沧桑的眼睛，静静地、久久地凝视着陈骏，仿佛要将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都审视透彻。

陈骏坦然迎接着这目光的洗礼，不闪不避，眼神清澈而坚定。

良久，大祭司那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如千年古藤、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手，指向火塘边另一个较低矮、表面光滑的石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