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冬至夜的未停站(2/2)
但动作慢了半拍。
我屈起食指,它却伸直;我翻转手腕,它却纹丝不动;我猛地攥拳——玻璃里的那只手,竟缓缓摊开,掌心向上,静静等待着什么。
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裤腰。
我忽然想起父亲失踪前夜,曾独自在院子里用粉笔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院门一直延伸到井盖边。邻居问他在干啥,他头也不抬:“给阿哲画个安全线,别踩空。”
可那口井,早在三年前就用水泥封死了。
我低头,看向脚下。
车厢地板不知何时变得半透明,像一块蒙尘的琥珀。透过幽暗的玻璃,我看见下方并非轨道,而是一条向下盘旋的、布满青苔的混凝土阶梯——阶梯尽头,一盏煤油灯在风里明明灭灭,灯下蹲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正用粉笔,在潮湿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我屏住呼吸,眯起眼。
那字迹歪斜,却力透砖缝:
“阿哲,别往里走。
爸爸在修车。
这班车,少了一颗螺丝。”
话音未落,整列地铁发出一声悠长、凄厉、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金属悲鸣——
所有毛玻璃上的手掌印,齐齐转向我。
一百七十三只手,一百七十三道目光,一百七十三种温度:有的滚烫如烙铁,有的冰寒似玄冰,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有的裹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混合的苦涩……它们不再静止,开始缓缓移动,沿着玻璃表面,朝我爬来。
指尖所过之处,毛玻璃重新变得澄澈。
我看见窗外——
不是隧道壁,不是广告灯箱,不是飞驰而过的黑暗。
是站台。
冬至夜的站台。
雾比记忆里更浓,更沉,更窒息。
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背对我站着,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压抑咳嗽,又像在无声啜泣。他脚边,放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包口敞开,露出半截蓝色工装裤的裤脚——和我此刻穿的这条,一模一样。
我张嘴,喉咙却像被水泥灌满。
这时,车厢广播突然响起,女声甜腻得诡异:“各位乘客,前方到站——青石坳。请勿下车,本站不办理乘降业务。重复,本站不办理乘降业务。”
甜美的电子音里,夹着一声极轻、极哑、仿佛砂纸磨过生锈铁皮的叹息:
“……阿哲,螺丝,我找到了。”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毛玻璃上,那只属于十岁男孩的手,正轻轻覆盖在我颤抖的右手上。
掌心相贴的瞬间,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与童稚奶香的热流,顺着我的血管逆冲而上——
我终于记起来了。
那天,父亲松开手,并非失衡。
他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硬生生拽下去的。
而拽他的那只手……
正印在我此刻紧贴玻璃的左掌之下。
层层叠叠,新旧交叠。
最底下那层,指纹纤细稚嫩——属于一个十岁男孩。
最上面那层,指甲断裂,指腹皲裂,虎口结着厚厚的茧——属于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
中间,还隔着十七层。
十七层,十七年。
每一层,都印着同一双手。
只是每一次,它都离站台,更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