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数到第十七把椅子时(1/2)

我后退时,脊背撞上硬物的刹那,心口猛地一沉——不是椅背的弧度,不是木料的凉意,而是某种滞涩的、带着活物体温的阻力。像撞进一具刚停稳的躯壳里。

我僵住,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

身后那把椅子,本该空着。

从我踏进这间废弃阶梯教室起,它就空着。

粉刷剥落的墙皮如干涸血痂,斜阳从碎裂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拖出三道歪斜的光带,像三道未愈合的刀口。讲台积灰寸厚,粉笔盒敞着口,半截白粉笔斜插其中,断面泛着惨青。而教室后排,十二把木椅排成弧线,九把倾倒,两把散架,唯独这一把——靠窗第三排左数第二位——端端正正立着,漆皮完好,扶手光滑,仿佛昨夜还有人坐过。

我刻意绕开它。

可此刻,我的后腰正抵着它的扶手,指尖能触到木纹深处渗出的微潮——不是雨气,是汗渍浸透年轮后凝成的盐霜。

我缓缓侧头。

她坐在那里。

校服是旧款,藏青底色泛灰,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缝着细密补丁,针脚却异常工整,像用尺子量过。马尾辫垂至胸前,发尾齐整如刀裁,黑得发蓝,在斜照进来的光里竟不反光,只吸光,像两道垂落的墨痕。她的双手叠放在膝上,左手压右手,拇指并拢,指节泛青,指甲盖薄而透明,底下隐约浮着淡紫脉络——不是淤血,是冻伤多年后留下的旧痕。

她仰头看我。

不是眨眼,不是偏头,是整个颈椎无声地向上延展,下颌骨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仿佛那脖子不是血肉所铸,而是用旧竹篾一根根拗弯、再糊上薄层人皮制成。她的眼睛很大,眼白太多,瞳仁却小得过分,像两粒被水泡胀又骤然风干的黑豆,幽幽浮在眼眶中央。没有虹膜纹路,没有高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暗。

然后,她笑了。

嘴角先动。

左边嘴角先向上牵,慢得令人心悸,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啮合,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咯”一声轻响——不是骨头,是皮肉撕开纤维的闷音。接着右边嘴角更紧,幅度更大,更狠,嘴角越咧越开,皮肤被拉至极限,泛起蜡纸般的惨白褶皱。笑纹一路向上爬,扯动颧骨,牵动太阳穴,最后,那弧度竟真真切切地、一寸寸延展至耳根!

耳根处的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暴凸如蚯蚓,微微搏动。

我没有后退。

不是不想,是不能。

双脚像被钉进水泥地缝里,鞋底与地面之间,不知何时渗出一层薄薄的、温热的黏液,带着铁锈与陈年墨汁混杂的腥气。我低头瞥见——那不是水,是暗红近褐的浆状物,正从地砖缝隙里缓缓漫出,沿着我鞋帮爬升,一毫米,一毫米,像活物试探的舌。

她仍仰着脸,笑容已定格。

耳根裂开一道细缝,不是伤口,是原本就存在的、极细的唇线延伸——原来她的嘴,本就生得这么长。

我忽然想起校史馆二楼玻璃柜里那张泛黄照片:1987届初三(3)班毕业合影。前排蹲着的学生里,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位置就在第三排左二。照片边缘被火烧过,焦痕蜿蜒如蛇,恰好啃掉她半张脸,唯余一双眼睛,和嘴角那抹未烧尽的、上扬的弧度。

我喉咙发紧,想问“你是谁”,可舌尖刚抵住上颚,一股浓烈的樟脑味便冲进口腔——不是空气里的,是从她鼻腔里呼出来的。她没呼吸,却在呼气。那气息带着药房深处樟脑丸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冷香,钻进我鼻窦,直冲颅底。我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仿佛有无数支粉笔在黑板上疯狂刮擦:“吱——吱——吱——”,每一声都精准卡在我心跳的间隙。

这时,她左手动了。

不是抬起,是“翻转”。手腕以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向后折去,小臂骨骼发出“咔”一声脆响,像枯枝被踩断。手掌朝天摊开,掌心朝上——那里没有纹路,只有一片平滑如瓷的皮肤,中央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干涸的蝶翼。

我认得那印记。

昨夜整理老档案时,在一本被老鼠啃缺页的《校务日志》残卷里见过。1987年4月12日,阴雨。

“……初三(3)班学生林晚,课间于旧实验楼三楼坠落。经查,系失足。遗物:蓝布书包一只,内有习题册三本,铅笔一支,铜钱一枚(背面刻‘长命百岁’四字,疑为祖传)。”

铜钱背面,刻的不是“长命百岁”。

是“长命百岁”四字被利器刮去,新刻了四个更小的字:

“勿回头”。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她摊开的手掌,正对着我后颈。

我本能地想缩肩,可后颈皮肤已先一步刺痛——不是被碰,是凭空灼烧。仿佛有枚烧红的铜钱,正隔着衣料,烙在我的第七节颈椎上。皮肉滋滋作响,一股焦糊味混着头发烧焦的气息腾起。我咬住下唇,尝到浓重的血腥,却不敢叫。因为我知道,只要声音出口,她耳根那道裂开的嘴角,就会真正“张开”。

教室突然静了。

连窗外的风声、远处施工的锤击、甚至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全被抽走。只剩一种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是水声?不,太沉,太钝。像生锈的挂钟,秒针卡在十二点,每一次摆动都耗尽力气。

我眼角余光扫向讲台。

那半截白粉笔,不知何时滚到了台沿。

正一寸寸,自己往下滑。

粉笔尖朝下,悬在虚空。

下方,水泥地上,一滩暗红正缓缓洇开——形状,赫然是个人形轮廓,头朝上,双臂张开,像被无形巨力狠狠掼在地上。轮廓边缘,正不断渗出新的暗红,如活物呼吸般微微起伏。

而那轮廓的头部位置,正对着我脚下。

我低头。

鞋尖,已完全浸在那滩暗红里。

不是水,是稠得化不开的胶质,裹着细小的、银灰色的鳞屑,像陈年鱼鳔熬化的胶。它正顺着我的袜筒往上攀,冰凉滑腻,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失去知觉,继而泛起尸斑似的青灰。

这时,她开口了。

没有声带震动,没有气流摩擦。

声音直接在我颅骨内响起,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擦我的颞骨内壁:

“你数过吗?”

我浑身一颤。

“数过这间教室,到底有几把椅子?”

我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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