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未命名站的齿轮声(1/2)
广播响了。
不是那种清亮、机械、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电子合成音——不是地铁报站系统里被反复校准过的标准普通话,不是ai用0和1堆砌出的礼貌疏离。是喉音。活生生的、带着血丝与黏液震颤的喉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生锈铁皮上反复刮擦,又沉闷得仿佛有人蜷缩在深井底部,肺叶半塌,喉管里卡着陈年淤痰,却仍固执地、一寸寸把字句从胸腔深处往上顶,顶过气管,顶过声带,顶过齿缝,最后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
“下一站……未命名站。”
那“未”字拖得极长,尾音微微上挑,像钩子;“命”字突然压低,喉结猛撞软骨,发出一声闷响;而“名”与“站”之间,竟有半秒真空——不是静默,是某种更稠的、能听见自己耳膜微微鼓胀的滞涩感。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左耳耳道里,竟泛起一丝微痒,仿佛有极细的绒毛正顺着耳道内壁,缓慢爬行。
就在这声音落定的刹那——
车厢顶灯齐暗。
不是渐暗,不是闪烁,不是保险丝熔断前的挣扎式明灭。是“齐暗”:所有led灯管在同一纳秒内彻底熄灭,连余光都未曾残留。黑暗来得如此绝对、如此暴烈,仿佛整列地铁骤然坠入墨池,连瞳孔都来不及收缩。我眼前一黑,不是黑,是“空”——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方才惨白灯光灼烧出的残影,可那残影正被一种更浓重、更具实体感的暗色急速吞噬。我本能地攥紧扶手,指节发白,指甲陷进冰凉金属的微凹纹路里——那纹路,像某种古老咒文的变体。
然后,光来了。
只有一束。
就在我头顶正上方,一盏老式圆盘顶灯“咔哒”一声轻响,幽幽亮起。灯罩是磨砂玻璃,泛着陈年黄渍,光却奇异地锐利,如手术刀切开浓稠沥青,垂直劈下,精准得令人脊背发麻。光柱直径恰好三十七厘米——我后来用步幅丈量过,不多不少,刚好圈住我整个人:脚尖到后跟,肩宽到指尖垂落的弧度,甚至我额前一缕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都在这光圈边界之内。光圈之外,是纯粹的、吸引的、仿佛能吞掉回声的黑。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它没有铺展在脚下,而是被钉死在光柱中心,像一张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蝶翼,边缘锐利得不真实。
我动了动右脚。
影子没动。
我猛地抬手,五指张开——影子的手指却纹丝不动,依旧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指节僵直。
光圈,是牢笼。
而这时,声音来了。
不是广播,不是人声,是“挪移”的声音。
从我左侧第三排座椅开始。
起初是极轻微的“吱呀”,像木头在潮湿中缓慢伸展筋骨。接着,是“咯噔”一声钝响,仿佛水泥地底有巨兽翻了个身。我偏过头——光圈边缘的黑暗里,那排蓝色塑料椅面正以肉眼可见的迟滞感,向右平移三厘米。不是椅背转动,不是椅脚旋转,是整排座椅连同下方铸铁椅架、固定螺栓、甚至嵌入地板的混凝土基座,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整体滑行。椅架底部与水泥地面摩擦,刮出细密刺耳的“嚓…嚓…”声,如同无数枯骨在砂纸上反复研磨。
紧接着,第二排动了。
它向左平移,速度比第一排快半拍,轨迹却歪斜半度——椅架前端撞上第一排椅架后端,发出“咔!”一声脆响。不是碰撞,是咬合。两排椅架的铸铁齿槽严丝合缝地嵌入彼此,像两枚早已失散千年的青铜齿轮,在黑暗中终于寻回宿命的啮合点。
“咔…咔…”
声音开始蔓延。
第四排逆向滑行,第五排原地抬升三公分再落下,第六排椅架竟如活物般舒展、折叠,椅背向后翻转九十度,露出背面锈蚀的弹簧与几缕暗褐色纤维——那颜色,像干涸十年的血痂。第七排……第七排消失了。不是隐去,是“被吃掉”:当第六排椅背翻转到位,它下方的水泥地板无声裂开一道窄缝,第七排座椅连同其上空荡荡的蓝色坐垫,缓缓沉降,缝隙随即弥合,只余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灰线,像愈合的旧伤疤。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发觉声带被一种无形压力死死箍住。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正不受控地抬起,指尖微微颤抖,指向光圈外那片正在重组的黑暗。指尖皮肤下,青色血管正以异常节奏搏动,一下,两下,三下……与远处传来的“咔…咔…”声,严丝合缝。
就在此时,光圈边缘的黑暗里,浮出一点反光。
不是金属,不是玻璃。是湿润的、带着生物温度的反光。
我屏息,瞳孔在强光与暗界交界处疯狂收缩——那是一只眼睛。
嵌在第二排座椅靠背的夹层里。眼白泛黄,布满蛛网状血丝,瞳孔却黑得发亮,像两粒浸透桐油的乌木珠。它正缓缓转动,虹膜边缘,一圈细密锯齿状的黑色绒毛随转动微微翕张,如同某种深海蠕虫的口器。它在看我。不是“望向”,是“锁定”。视线穿过三十厘米的黑暗,精准刺入我的左眼瞳孔,一股冰冷酸麻感瞬间沿视神经炸开,直冲太阳穴。我脑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正用镊子夹起一枚铜钱,铜钱背面,阴刻着三个模糊小字——“未命名”。
铜钱落地,叮当一声。
声音未绝,整列车厢突然剧烈震颤!
不是惯性摇晃,是“抽搐”。车身像一条被电击的巨蟒,从车头到车尾,层层叠叠的痉挛波浪般涌过。我脚下地板猛地倾斜十五度,光柱随之偏斜,光圈边缘瞬间扫过右侧窗玻璃——就在那一瞬,玻璃映出的不是我扭曲的脸,而是一张惨白、无眉、嘴角裂至耳根的倒影,正对我咧嘴微笑。我猛回头,身后只有光圈内我自己的脸,冷汗涔涔,瞳孔因惊骇而扩散。
震颤停了。
但“咔…咔…”声更近了。
光圈外,所有座椅已完成重组。它们不再成排,而是围成一个巨大、歪斜的环形,环心正对着我。每张座椅的靠背都诡异地朝内倾斜十五度,像一群沉默跪拜的青铜俑。椅面上,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膜。我认得那质地——殡仪馆裹尸布最里层的衬里。
环形中央,水泥地面无声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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