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槐荫巷的叩门声(1/2)
我摸口袋——手机屏幕幽幽亮起,又瞬间熄灭,像被掐住喉咙的萤火虫。信号格空空如也,右上角只固执地悬着两个冷硬数字:23:47。不是暂停,不是卡顿,是凝固——时间在表盘里结了霜,秒针僵直如断骨,再不肯挪动半毫。我下意识按住电源键三秒,重启;再按,强制关机;指尖发潮,指腹在玻璃屏上蹭出细小的白痕。它不响,不震,不亮,仿佛早已不是一件电子器物,而是一块被抽走魂魄的黑玉,沉甸甸压在我裤袋深处,像揣着一枚刚从棺底掘出的镇尸铜钱。
我抬眼。
头顶那根日光灯管还亮着,惨白,匀净,毫无征兆地亮着——可这光不对劲。它太静,静得发死;太匀,匀得失真。我仰头盯了三秒,颈骨便泛起酸麻的刺感。再细看,灯管内壁爬满了蛛网状的裂纹,细密、绵延、彼此勾连,如同有人用冰锥在玻璃胎体上反复凿刻七七四十九道,又似干涸河床龟裂的纹路,蜿蜒至灯脚尽头。更骇人的是裂隙深处——正渗出淡黄色的水渍。不是滴,是“渗”:黏稠、滞重、带着微不可察的拉丝感,一粒一粒,缓慢地、耐心地,在灯管弧度最低处聚成浑浊水珠。那珠子越胀越大,边缘微微颤动,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坠落。
声音极轻,却像敲在我耳膜鼓面上。
水珠砸在下方座椅的灰色绒布靠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很快,那湿处不再吸光,反而浮起一层薄薄的、油亮的反光——像一汪被捂热的陈年桐油,幽幽映着顶灯惨白的光。我下意识低头去看,目光甫一触到那片反光,脊椎尾端猛地一跳,一股寒气自尾闾直冲天灵盖——
那光里,映出我身后空座的倒影。
清晰得令人窒息。
椅面平整,扶手空荡,灰绒布褶皱走向都纤毫毕现……可就在那本该空无一物的坐垫中央,赫然端坐着一个人影。
不是模糊的轮廓,不是晃动的残像——是实打实的、带着质感的倒影:灰布衫,粗粝的棉麻质地,袖口磨得发毛,领口歪斜地敞着一道窄缝,露出底下青灰的脖颈皮肤。那人侧对着我,半张脸浸在反光的暗部里,颧骨高耸,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把收在鞘中的薄刃。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青白色,泛着尸蜡般的哑光,眼窝深陷,睫毛浓黑而僵直,一动不动。最瘆人的是那转头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匀速,仿佛生锈的齿轮在朽木轴心上艰难咬合。他正一点、一点、一点地,将整张脸朝我的方向拧过来。
我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息。肺叶像被冻住,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气。我甚至不敢眨眼——怕一眨,那倒影就变了形;眨一眨,它就从镜中爬出来,站到我身后三步之内。
我僵着脖子,余光死死钉在那片反光上。
他还在转。
青白的下颌先动,牵动颈侧一条淡青色的筋脉微微凸起;接着是鼻梁,窄而直,鼻翼翕张,竟似在嗅什么;最后,是那只眼睛——左眼先露出来,瞳仁漆黑,没有反光,像两口枯井;右眼缓缓掀开眼皮,眼白泛着黄翳,瞳孔却异常清澈,澄澈得诡异,里面映着我此刻惨白扭曲的脸,还有一小片惨白的顶灯——仿佛那瞳孔深处,另有一方天地,正冷冷俯视着我。
我猛地闭眼。
再睁——反光犹在,人影犹在,那张脸已完全转向我,嘴角正向上牵动,不是笑,是皮肉被无形之线提拉出的僵硬弧度,嘴角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龈与两颗微黄的门齿。
我后退半步,鞋跟磕在座椅金属横档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声音在车厢里撞出空荡回音,嗡嗡震耳。
就在这震颤未歇之际,头顶那根灯管“滋啦”一声闷响,光骤然一暗,随即又亮起——亮度却低了三分,光晕泛出病态的昏黄,像垂死者最后一口浊气。我惊惶抬头,只见灯管内壁的裂纹竟在蔓延!新痕如活蛇般向两端游走,“咔…咔…”细微的碎裂声接连响起,仿佛冰层在深夜湖面下悄然崩解。淡黄水渍流速陡然加快,不再是滴落,而是成股淌下,在座椅上汇成蜿蜒细流,沿着绒布纹理向下漫溢,所过之处,布面颜色由灰转褐,再转为一种近乎腐肉的暗红。
那水,有味儿。
起初是铁锈混着陈年霉味,继而泛起一丝甜腥,像隔夜猪血晾在阴沟边三天后的气息。我胃里一阵翻滚,喉头涌上酸水。
我强迫自己再看那反光——
倒影中,灰布衫男人已不再端坐。他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指节粗大泛青,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垂着头,长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发梢滴下的水珠,正与座椅上漫溢的黄水混作一处。忽然,他左手抬起,食指笔直伸出,直直指向我——不是指向我的倒影,是指向我本人,指向我左胸心脏的位置。
我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就在此刻,车厢广播“滋啦”一声杂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一个女声,语调平板,毫无起伏,字字清晰,却像隔着厚厚一层水传来:“本次列车终点站:槐荫巷。下一站,槐荫巷。请乘客携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槐荫巷?
我心头狂跳——这趟末班地铁,线路图上根本没有这一站!我上车前反复核对过,终点是“青石桥”,全程十八站,绝无“槐荫巷”。我猛地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机身,点开地图app——屏幕依旧漆黑,但就在黑屏深处,竟浮现出一行极细的、灰白色的字,如墨汁渗入宣纸背面:
【您当前所在站点:槐荫巷(非运营站点)】
字迹浮现三秒,倏然隐去,屏幕重归死寂。
我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冰凉刺骨。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剧痛让我清醒一瞬。我告诉自己:幻觉,一定是过度疲劳诱发的视觉残留,是地铁隧道电磁场干扰了视神经……可这念头刚起,右耳忽然一热——
有人在我耳边,极轻、极缓地,呼出一口气。
气息不凉,反而温热黏腻,带着那股甜腥铁锈味,拂过耳廓,钻进耳道,直抵鼓膜。
我全身汗毛倒竖,头皮炸开。
我不敢回头。
可那气息,又来了。
这一次,更近。
温热的气流擦过我耳垂,停驻在耳垂下方那颗小痣上,轻轻一舔——
我如遭雷击,猛地转身!
身后空空如也。
座椅空着,绒布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无。方才那滩黄水、那片反光、那倒影里的人……尽数消失。顶灯恢复惨白,裂纹杳然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车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
我大口喘气,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立柱上,震得牙齿打颤。
可就在我松下一口气的刹那,余光扫过左侧车窗——
玻璃映出我惊魂未定的脸,苍白,汗湿,瞳孔涣散。而在那张脸的正后方,车窗玻璃深处,另一张脸正静静浮出水面。
还是他。
灰布衫,青白脸,嘴角那道僵硬的裂口,此刻已咧至耳根。
他没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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