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感应一(1/2)
1、张宽
汉武帝元狩三年的春天,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祭祀甘泉宫的车队绵延如龙。侍中张宽坐在第七辆车上,青色的官袍在春风中微微摆动。他今年三十七岁,入朝为官已有十五载,这是第七次随天子赴甘泉宫祭祀天地。
车队行至渭桥时,已是黄昏。渭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两岸新发的柳枝在晚风中摇曳。张宽正闭目养神,忽听前方传来骚动。他掀开车帘,只见侍卫们交头接耳,手指指向渭水方向。
“何事喧哗?”张宽问道。
驾车的卫士转过头,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大人,渭水中……有一女子。”
张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愣住了。
渭水中央,确有一女子正在沐浴。奇异的是,她背对河岸,月光般的长发披散至腰间,而她的乳房竟异常长大,在暮色中形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剪影。最令人惊异的是,渭水三月尚寒,寻常人触之刺骨,那女子却悠然自得,仿佛沐浴在温泉之中。
此时,天子车驾已停。御前侍卫匆匆赶来:“陛下有旨,问渭水中是何人?”
那女子似乎听见了,缓缓转过头来。她的面容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声音却清晰地传至岸上:“帝后第七车,知我所来。”
侍卫们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投向张宽的马车——正是车队中的第七辆。
张宽心中一凛,整了整衣冠,稳步下车。他行至岸边,对着渭水中的女子深施一礼:“臣张宽在此,敢问仙姑有何指教?”
女子并不回答,只是轻轻拨动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开,在最后一线夕照中泛着奇异的光泽。
汉武帝的声音从銮驾中传来:“张宽,此女言你知她来历,可有此事?”
张宽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转动。他博览群书,尤精天文星象,此刻突然灵光一现,转身向天子车驾方向跪拜:“陛下,臣已知晓。此乃天星之化身,主掌祭祀之事。今星显化人形,必是因祭祀者中有斋戒不严、心存杂念之人,故以此相警。”
话音方落,渭水中忽然腾起一片白雾。待雾气散去,那女子已不见踪影,只余渭水潺潺,暮色四合。
当晚,甘泉宫中,祭祀典礼格外庄重。张宽注意到,同僚们个个神情肃穆,再无往日那种表面恭敬、内里敷衍之态。他自己更是心无旁骛,每一个动作都严谨如仪。
祭祀结束后,汉武帝单独召见张宽。
“你今日所言,是真实所见,还是机智应对?”天子目光如炬。
张宽恭敬回答:“陛下,臣确曾研读星象典籍,知有‘女宿’主祭祀洁净。然今日渭水所见,实超常理。臣只是想到,祭祀之事,贵在诚心。若有丝毫怠慢,纵无星显异象,亦是对天地不敬。”
汉武帝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你可知,昨日有三位参与斋戒的官员,暗中饮酒食肉?”
张宽一惊,顿时明白那渭水女子的警示从何而来。
“他们已被处置。”汉武帝起身,走向殿外,仰望星空,“天象示警,实是人心自警。张宽,你今日第七车之位,本是赵侍郎的。他今晨突发急病,你才临时补上。”
张宽心中一震,突然想到:如果今日坐在第七车上的仍是赵侍郎,以他平日对祭祀之事的轻慢态度,面对渭水异象,是否能如自己一般应对得当?而那女子偏偏指名“第七车”,是巧合还是天意?
“臣惶恐。”张宽深深俯首。
“不必惶恐。”汉武帝转身,目光中有着罕见的温和,“天地有眼,人心有镜。你今日所为,不仅解了异象之惑,更提醒了满朝文武——祭祀不在形式,而在诚心;斋戒不在禁食,而在净心。”
离开甘泉宫时,已是深夜。张宽独自走在星空下,抬头望去,银河璀璨。他忽然想到《礼记》中的话:“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原来古人早已道破真谛——虔诚不在外象,而在内心;敬畏不在仪式,而在时时刻刻的秉持。
多年后,张宽已白发苍苍,仍常对弟子说起渭水之事。有人问:“先生,那女子真是星宿化身吗?”
张宽总是微微一笑:“她是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日的渭水,照见了我们心中的轻慢;那暮色中的警示,唤醒了我们对职责的敬畏。人这一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祭祀’——或是职责,或是承诺,或是心中的准则。斋戒与否,天地或许不知,但你的心,清明自知。”
窗外星光如水,恰如多年前那个春夜的渭水波光。张宽想,人生在世,每个人都坐在某辆“第七车”上——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指名回答:你是否对得起自己的职责,是否守住了心中的斋戒?
而答案,不在天上星,只在人心镜。
2、汉武帝
建元三年的长安城,夜色比往年来得早些。汉武帝刘彻放下奏折,忽然觉得宫殿空旷得令人窒息。二十二岁的天子做了个大胆决定——他要看看自己的江山,在宫墙之外究竟是何模样。
“备车,寻常服。”他对贴身侍卫低语。
马车驶出未央宫侧门时,北斗七星刚刚亮起。刘彻换上深青色布衣,看上去像个寻常富家公子。这是他即位后第三次微服出行,前两次,他看到的是官吏精心布置的“太平景象”。这次,他特意选了黄昏出发。
城南永平坊深处,一户寻常宅院亮着灯。主人姓陈,曾是个小吏,因腿疾致仕,靠着祖宅和几个租户过着清贫日子。刘彻自称是游学的士子,请求借宿一宿。陈老丈见来人气度不凡,连忙迎进。
偏厅里,一个女子正在擦拭灯台。她抬起头时,刘彻怔住了——那不是宫中脂粉堆砌的美,而是山泉洗过的清丽。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眼眸像含着一汪秋水,烛光在她脸上跳动,竟让见惯美人的天子心头一颤。
“这是拙荆的陪嫁婢女,名唤青芷。”陈老丈解释道,“今夜就让她伺候公子安顿吧。”
青芷低眉行礼,动作轻盈如燕。刘彻注意到她手腕有浅浅瘀痕,但什么也没问。
夜深时,陈老丈将刘彻安置在西厢房。窗外月光如水,刘彻躺在简陋的榻上,忽然听见极轻的敲门声。
青芷端着热水进来,却不说话,只是默默拧干布巾。当她转身时,刘彻看见她眼角有未擦干的泪痕。
“谁欺负你了?”刘彻坐起身。
青芷摇头,声音细若蚊蝇:“奴婢该死,扰了公子清净。”她匆匆退下,却在门口停顿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刘彻彻夜难眠——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决绝。
同一屋檐下,东厢房住着个年轻书生。他叫周衍,洛阳人,赴京赶考途中盘缠用尽,在此借宿已半月。此人有个怪癖:每夜必在院中观星,风雨无阻。
这夜子时,周衍照例仰观天象。突然,他倒吸一口凉气——紫微垣中,代表天子的帝星依然明亮,但一颗从未见过的客星正从西北方疾驰而来,光芒越来越盛,眼看就要掩住帝星!
“这……这是大凶之兆!”周衍冷汗涔涔。他揉眼再看,客星离帝星仅三度之遥,且仍在逼近。按照星象推算,灾厄就在今夜,就在此地!
“咄!咄咄!”周衍失声惊呼,声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一个黑影——有人正从院墙翻入!月光照亮了那人手中的东西:一把砍柴用的厚背刀!
持刀人猫腰疾行,方向正是西厢房!
“咄咄!来人啊!”周衍拼命高喊,几乎破了音。
黑影猛地顿住,显然没料到深夜还有人未眠。他迟疑片刻,突然转身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周衍再抬头,客星竟在此时开始后退,渐渐远离帝星,光芒也暗淡下去。
西厢房门开了,刘彻披衣而出,面色凝重:“方才先生惊呼,所为何事?”
周衍惊魂未定,指着天空语无伦次:“客、客星犯帝座……刀……有人持刀……”
刘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星河璀璨,并无异常。但书生的恐惧真实得不掺半点虚假。天子心中一动,忽然想起青芷那个决绝的眼神,想起她手腕的瘀伤,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悲苦。
“陈老丈,”刘彻转身唤出主人,“你这婢女,可许了人家?”
陈老丈披衣赶来,闻言脸色一变:“青芷……她原许给邻坊一个铁匠,但那厮酗酒暴虐,时常来纠缠。老朽见她可怜,才一直护着……”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十余名便装侍卫破门而入——原来刘彻的贴身侍卫一直暗中跟随,听到异动立即赶来。
“陛下!”侍卫长跪地行礼。
满院寂静。陈老丈瘫坐在地,周衍目瞪口呆。
刘彻褪去布衣,露出内里明黄色的衬袍:“朕,天子也。”
天亮时分,那个持刀人就被押到院中。他果然是青芷的未婚夫赵大,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铁匠。被抓时,他腰间还别着那把厚背刀。
“为什么?”刘彻问得平静。
赵大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草民……草民听说青芷被逼伺候留宿的男子,以为她……她失了贞洁……草民糊涂!草民该死!”
“你听谁说的?”
赵大指向陈老丈的邻居——那是个惯于搬弄是非的老妇,因向青芷提亲被拒而怀恨在心。
真相大白。赵大被押走时,青芷从屋里冲出来,对着刘彻重重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却未发一语。刘彻这才明白,她那晚眼中的决绝,原是已存了以死明志之心——若赵大行凶,她必以命相阻。
“赏。”刘彻对周衍说,“你要何赏赐?”
周衍伏地:“草民不敢。星象示警,乃是天佑陛下。草民不过恰逢其会,做了天的喉舌。”
刘彻扶起他,望向刚刚破晓的天空:“不,不是天佑朕,是人心佑朕。若你不学无术,便看不懂星象;若你明哲保身,便不敢高声预警;若朕刚愎自用,便不会追问究竟。这一夜,是天象、学识、勇气与仁心,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他转身对随行史官说:“记下:天子非天所佑,乃民所护;帝星非独明,需众星拱卫。”
离开永平坊时,刘彻下旨:赦赵大死罪,罚修城墙三年;杖责散布谣言者;赐青芷自由身,许她自主婚配;周衍入太学,专研天文历法。
马车驶回宫城,朝阳正从终南山后升起。刘彻忽然想起祖父文帝曾说的话:“天子之责,不在受万民仰望,而在看清每一张仰望的脸。”
那一夜之后,汉武帝依然会微服出巡,但不再只为满足好奇。他开始真正看见——看见市井百姓的喜乐,看见底层官吏的艰辛,看见那些如周衍、如青芷一般,在命运洪流中努力活着的普通人。
许多年后,已成为太史令的周衍在观测天象时,总会对学生说起那个夜晚:“星象之学,不在预测吉凶,而在读懂天地运行的法则。就像那夜的客星,它或许只是偶然过境的星辰,但因为地上有人持刀、有人高呼、有人愿听、有人愿改,偶然就成了必然——善念相接、勇气相承的必然。”
而深宫中的汉武帝,在批阅奏折的间隙,偶尔会望向星空。他知道,真正的“客星犯座”从未远离——那是饥荒、战乱、不公与昏聩。但他也相信,每当黑暗逼近,总会有星光从意想不到的角落亮起:也许是书生的一声呼喊,也许是女子的一滴眼泪,也许是每个普通人,在关键时刻那份未曾泯灭的善念。
天地永恒,人心易变。但正是那些易变的人心,在某个恰好的时刻做出恰好的选择,才让永恒的天地方向,朝着光明偏了那么一寸。
这一寸,便是希望所在。
3、醴泉
太行山东麓有个小村庄,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也说不清村子的来历。村口立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两个斑驳的字:醴泉。但奇怪的是,村里并没有泉眼,只有一口深不见底的石井。
石井位于村后山坳,井口三尺见方,四壁光滑如玉。最奇的是,井底常年干涸,只在每年春分和秋分两日,若有心诚之人跪拜祈求,井底才会涌出甘甜的泉水。这泉水被称作“醴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前提是,取水者必须“洗心跪而挹之”。
村里的老石匠常对年轻人说:“这井不是井,是山神的心眼。你心里干净,它就给你甜水;你心里有污秽,它连一滴都不施舍。”
这年春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他叫陈远,是个读书人,说是在城里得罪了权贵,来此避祸。陈远听了醴泉的传说,不以为然地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一口枯井罢了,何必编这些神话?”
村长摇头:“后生,你见过春分那日的泉水就知道了。”
春分前夜,村里人开始斋戒沐浴。陈远冷眼旁观,觉得这些村民愚昧。但为了亲眼见证,他还是跟着人群来到石井边。
月色下,村民们排成长队。第一个上前的是个七岁孩童,他要为生病的母亲取水。孩子先在山溪边洗手洗脸,又整理衣冠,这才跪在井边,双手捧起陶罐,轻声说:“山神赐水,救我娘亲。”
寂静片刻,井底传来潺潺水声。清亮的泉水自石缝涌出,不多不少,恰好装满陶罐。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水离开,井底又恢复干涸。
陈远看得目瞪口呆。他学过水利,知道地下河、虹吸现象,但眼前这一幕无法用常理解释——这井分明是整块巨石凿成,底部无裂缝无水脉,水从何来?
轮到陈远了。他心中冷笑:我倒要看看这戏法怎么变。
他没有去溪边洗手,也没有跪拜,直接走到井边,随意地将水桶扔下去。铁桶撞击井壁,发出刺耳的响声。等了半晌,井底毫无动静。
“要心诚。”老石匠在旁边提醒。
陈远敷衍地拱了拱手,又说了一遍取水的套话。还是没水。
村民们窃窃私语。陈远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装神弄鬼!”他捡起块石头扔进井里,“我偏要看看下面有什么机关!”
石头落井的瞬间,众人似乎听到一声低沉的叹息。不是从井里传来,而是从脚下的大山深处传来。陈远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强作镇定:“听见没?地下河的回音罢了。”
那年的春分,陈远是唯一没有取到水的人。
回村的路上,一个盲眼婆婆拦住他:“后生,你心里有堵墙。”
陈远一愣:“婆婆何意?”
“醴泉如镜,照的是人心。”婆婆空洞的眼睛“望”着他,“你心里不信它,它为何要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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